黛玉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帕子，角上那株兰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这是她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用了心思。
今日借给长宁郡主，原本只是想着帮她一个忙，可事到如今，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哥哥的态度她看得分明——不是欲拒还迎，不是矜持作态，是真的没有那个心思。
郡主那样好的人，他都无动于衷，将来究竟要怎样的女子，才能入得了他的眼？
黛玉将帕子叠好，压在枕下，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流苏，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她心上。
忠勇侯府的这一夜，有人睡得安稳，有人辗转难眠。
而长公主府的灯，同样亮到了很晚。
长宁郡主回到自己院中，屏退了所有丫鬟，一个人坐在窗前。
她没有哭，也没有颓废，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翠屏端了燕窝粥来，敲了两次门她都没有应，只得将粥放在门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长宁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烛台上的蜡烛燃尽了一根，她又亲手点上了另一根。
她在想一件事。
不是想林珩玉为什么不答应她，而是在想——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说愿意等，不是一句空话。
可她不能干等。
干等是最蠢的事，等来等去，等的不过是一个“不可能”。
她要等，就要等得有底气、等得有把握。她要想办法，让林珩玉在将来某一天想起“成家”这件事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可她该怎么做呢？
她想了很久，终于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写完，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这才吹了灯，躺到床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踏实。
因为她想明白了一件事——与其费尽心思去追一匹马，不如用追马的时间去种草。待到春暖花开之时，自会有骏马前来。
她要把自己变成一片草原。
第二日一早，长宁便去了长公主的正院。
长公主正在用早膳，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下一起吃。
长宁没有推辞，在母亲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粥碗，喝了两口，放下碗，开门见山。
“母亲，我想好了。”
长公主看着她：“想好什么了？”
“我要学东西。”长宁的目光明亮而坚定，“管家、算账、骑射、诗词，什么都学。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自己。”
长公主放下筷子，认真地端详着女儿。
长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母亲看什么呢？”
“看你有没有说气话。”长公主笑了，“看来是没有。”
她顿了顿，又道：“你想学，母亲自然高兴。不过这些东西学起来可不轻松，你确定你吃得了这个苦？”
“吃得了。”长宁毫不犹豫。
长公主点点头：“好，那母亲帮你安排。管家的事，你从明日起跟着我学。算账的事，我让你父亲给你找个账房先生。骑射——”
“骑射我想找林世子学。”长宁接过话头，语气坦然。
长公主一愣，随即明白了女儿的用意。她看了长宁好一会儿，才道：“你确定？他若是不答应呢？”
“那我就去求他。”长宁笑了笑，“他不答应是他的事，我求不求是我的事。母亲教过我，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争取不到也不丢人。”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你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长宁弯起眼睛：“像母亲。”
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看着女儿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早膳后，长宁回到自己院中坐了一会便起身带着翠屏出门。
到了忠勇侯府门前，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大步走了进去。
门房认得她，连忙迎上来：“郡主来了？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通报，”长宁脚步不停，“我找林世子。”
门房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拦，只能一路小跑着去给林珩玉报信。
林珩玉正在书房里与林如海商议商队的事，听见长宁郡主来了，眉头微微一皱。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识趣地站起身来：“我先去库房那边看看，你们聊。”
说完，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正好与长宁打了个照面。林如海拱手行礼，长宁侧身避过，微微屈膝还礼，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这孩子，确实不错。
长宁走进书房时，林珩玉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一身鹅黄色衣裙衬得她整个人都明媚了几分。
林珩玉看着她的样子，微微一愣。
昨日那个红着眼眶说“我心悦于你”的姑娘，和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女，判若两人。
“郡主今日来，有何贵干？”林珩玉敛了心神，客气地问道。
长宁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开门见山：“我想跟你学骑射。”
林珩玉一怔。
“我知道你忙，”长宁不等他开口，继续道，“所以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每日半个时辰，你若觉得多了，一刻钟也行。地点你定，时间你定，我随叫随到。”
林珩玉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昨日之后，她会避着他，就算不避，至少也会有些尴尬。
可她倒好，第二天就大大方方地找上门来，开口就要跟他学骑射。
这份坦荡，他有些招架不住。
“郡主，”林珩玉斟酌着措辞，“臣近日事务繁多，恐怕——”
“你怕教我？”长宁打断他。
林珩玉一顿：“不是。”
“那就是不想教。”长宁看着他，目光坦然而平静，“你可以直接说不想教，不用找借口。”
林珩玉沉默了。
长宁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笑了笑：“算了，不为难你。你不教，我找别人教就是。不过——”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林世子，我说过愿意等，但我不会干等。”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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