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用雷霆手段硬生生将“染病者”的数目压了下去。
他一面焚烧病人,一面封锁消息,将各处报上来的染病数据重新做了假账,又强行从邻近州县征调了一批药材,做了个“全力施救”的样子给京城报功。
一个月后,他带着“瘟疫已控,灾情渐稳”的捷报,收拾行装启程回京。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那些被焚烧的病人早已化成了灰,幸存的人被关了禁口令,谁敢多嘴便以“散布谣言”的罪名下狱。
他甚至在回京途中还做了一首诗,写西南山水如何壮阔,写自己如何殚精竭虑为民请命,好回京之后呈给庆安帝过目。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五月十七,他回京后的第二个月,一个姑娘敲响了顺天府的大门。
那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她站在顺天府门外,手里攥着一卷揉皱的纸张,一下一下地叩着那面朱红大门,声音不大,却一下比一下用力。
门衙不耐烦地打开门,皱着眉赶她:
“去去去!这里是顺天府衙门,不是什么告状的地方,有冤屈先去坊正那里递状子。”
那姑娘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烧尽了的灰烬底下还藏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她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门房,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民女有冤。民女要告——告当朝二皇子,在西南赈灾时,枉杀活人、火焚无辜,上百条性命死在他一道密令之下。
民女的父亲、母亲、幼弟,全都是被他活活烧死的。”
门房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形容枯槁的姑娘,第一反应是想笑——一个乡下丫头,告当朝皇子?癔症了吧?
那姑娘从手中那卷揉皱的纸里抽出一张,展开来递到门房跟围观的百姓眼前。
那是一张按了十几个手印的状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的墨迹被水渍晕开了,却还能辨认出内容——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活着逃出来的、亲眼看见那场大火的人,联合签下的状纸。
“民女叫阿萤。西南洪灾时,民女一家被安置在城西草棚。”
那姑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依然没有哭,
“后来二皇子下令,说染了瘟疫的人都送到那里去。
我爹娘和弟弟都被送了进去,我没有染病,被拦在了外面。
我不甘心,藏在附近的山上,亲眼看见——”
她顿住了。
喉间滚动了一下,然后用力咽下了那团堵住气息的东西,续道:
“亲眼看见官兵往草棚上泼了油,点了火。里面的人——我听见有人在喊,还在喊——”
她终于没说完,头低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一声哭腔。
那卷状纸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纸页边缘几乎要被捏碎了。
那卷状纸在阿萤手中攥着的时候,顺天府门前的百姓已经越聚越多了。
最初只是三两个路过的人,见一个瘦弱的姑娘跪坐在石阶前,手里举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便停下来多看两眼。
有人识字,凑过去念了几句,声音起初还压着,后来越念越大声,四周的人听了,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便炸开了锅。
“告二皇子?这姑娘莫不是疯了?”
“你听听她说的——西南瘟疫那会儿,二皇子把染病的人关起来活活烧了?这事我好像隐约听人提过一句,当时还以为是谣传……”
“这上面按了十几个手印呢!看着倒不像假的……”
“嘘!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要命的!”
阿萤跪在石阶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春日的风里微微抖动,可她的声音却是稳的。
门房已经进去通报了,她就在外面等着,等一个她父母幼弟都没能等到的东西。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几乎将顺天府门前的街道堵了大半。
门衙见势不对,连忙朝里头打了个手势。
没过多久,顺天府的大门豁然洞开,两名衙役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府尹大步迈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色沉沉地看着阶下那个跪得笔直的姑娘,又扫了一眼周围黑压压的人群,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苍蝇。
“堂下何人?有何冤情?”府尹的声音洪亮,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阿萤仰起头来,将手中的状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中:
“民女阿萤,西南洪灾时家破人亡。
二皇子赈灾期间下令将染疫百姓关押焚烧,民女父母幼弟皆在其中。
今日民女状告二皇子枉杀活人、火焚无辜,求大人为死者伸冤!”
她说完,便将状纸展开,上面那十几个暗红色的手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府尹看着她手中的状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百姓脸上由震惊转为愤怒的神情,心知今日这事已经压不住了。
他沉着脸接过状纸,略略扫了几眼,便挥手让人将阿萤带进堂内,又转身吩咐师爷:
“将此事原原本本写成折子,即刻呈报刑部。”
阿萤被带进顺天府的时候,二皇子的密信也送到了。
可顺天府尹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当夜便将奏折递进了宫,刑部次日便接到了公文。
二皇子派去拦截的人马赶到时,那份状纸的抄本已经送进了三位大学士的案头。
第二天早朝,朝堂上的气氛比平日里凝重了十倍不止。
庆安帝刚在龙椅上坐定,便见御史台的一位老御史出列,手中捧着一本折子,声音沉痛地开口:
“陛下,臣有本奏。昨日顺天府接了一桩状子,状告二皇子在西南赈灾期间,以防疫为名,将百余名染疫百姓圈禁焚烧。
状纸上按有十六个手印,证人均为当日逃出的灾民。
此事实在骇人听闻,若属实,则天理难容、人神共愤——请陛下彻查!”
他话音未落,又接连出列了三四位官员,有刑部的、有大理寺的,甚至还有一位素来不问朝事的翰林院学士,手中都捧着同样的折子。
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垂着眼,谁也不敢去看龙椅上庆安帝的脸色。
二皇子站在前列,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他猛地出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慨与委屈:
“父皇明鉴!儿臣在西南时日夜操劳,堤坝加固、粮草调度、疫病防治,儿臣无不亲力亲为!
那所谓的'焚烧染疫百姓',不过是儿臣下令火化染疫去世者的遗体以防疫病扩散,儿臣何曾活焚过一个人?
这些状子,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意图挑拨天家父子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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