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去两个儿子屋里，一进门便见大儿子迅速把什么藏进了被子里。
她知那是什么，应是大儿子以前的书本。
“仔细眼睛。”
孟氏忍了忍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叮嘱了一句。
唉，原本她儿子该考童生了。
她替小儿子掖好被角，吹熄了灯，这才转回自己房中。
沈安怀刚洗完脚，正哼着小曲，显是心情极好。
“冬梅，正好帮我把水倒了。”
看到孟氏回来，他一边擦脚一边说道。
“倒倒倒，我倒个屁。”
瞧见丈夫那副摇头晃脑，浑然不知愁的模样，孟氏心头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
“你这是怎么了。”
“你小声点，爹娘都睡下了。”
沈安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还问我怎么了。”
孟氏仍是暴躁，但声调却降了下来。
顿了顿，她在床边狠狠的坐下。
“今日三弟那药钱又用了多少？”
“你跟我儿子赚的银钱是不是又一分没剩。”
孟氏看着眼前的男人，瓮声问道。
“大喜的日子，说这些作何。”
沈安怀今日心情大起大落，现在正高兴，不想跟孟氏说这些。
“好，我们不说这些。”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孟氏顿了顿，低着头，声音愈发沉闷。
“以后？”
喝了酒的沈安怀脑子转的慢了半拍，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你说小妹？”
他反问道。
“对，不止小妹。”
“还有那个江老先生。”
孟氏抬起头，直视着他。
“怎么办，就这么办。”
沈安怀知孟氏在担忧什么，但今天这么开心的日子，他实是不想多说。
于是嬉皮笑脸一把揽住孟氏，就想插科打诨混过去。
“你少来这一套。”
孟氏推开他。
“三弟现在这样了。”
“爹娘年纪也大了。”
“原本一大家子就只靠你一个人硬撑着。”
“小姑子终于找到了我也高兴，这我没话说。”
“可是怎的还又带来一个要养老的。”
孟氏越说越憋屈。
“不就是一口饭的事，我带着君仁多打些零工。”
“吃食费不了什么的。”
“况且，这江先生会医术的，以后这诊费也能省下些。”
沈安怀继续宽慰道。
“你自己要被这个家拖死，你别连累我儿子。”
“我儿子原本都要考童生了，我儿子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
孟氏听到沈安怀说沈君仁的名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母狮子。
“那诊费能值几个钱，贵的主要是药钱啊！”
“何况，这老先生若是真医术了得，又怎会跟着小妹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不就是想靠着小妹给养老吗！”
孟氏激动的反驳。
不过即便如此，两人都是压低了声调。
“那你想怎么办？”沈安怀沉下脸。
孟氏虽是没明说，沈安怀也知道她想的是什么。
不过，她想都不要想！
沈安怀的火气也上来了。
“君仁都快娶妻的年纪了，分家不是正常吗？？”
“别人分得，怎么我就分不的！”
孟氏不甘示弱的顶了回去。
孟氏知道今日她不该说这些，
可心中积压的不满与委屈让她几乎崩溃。
“我说不行就不行！”
“君仁生在我们沈家，那是他的命，是他该担的责任！”
“你要是敢分家，我就，我就休了你！！”
沈安怀气急了，休妻的话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果然，孟氏一听休妻，眼睛瞬间瞪圆了。
“好你个沈安怀，你个白眼狼！”
“你是不是知道那个张秀秀成了寡妇了，你是想跟她再续前缘吧！”
“我跟你说，你想的美！”
“我告诉你，以前张秀秀都不嫁你，现在就你家这个光景她打死更不会进你们家门！”
“也就是我孟冬梅是个傻的……”
“现在你能了，你敢休妻了！”
………………
沈安怀从一时气愤说了休妻的话之后就知道糟了。
果然，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已完全失控，
争吵的重点，早已从“分家”偏到了那个莫须有的“张秀秀”身上。
“你，你这个女婆娘……”
“你乱说什么！”
“我哪有，她长什么模样我都记不得了……”
“都快当婆婆的人，说的都是什么话……”
沈安怀面红耳赤。
显然，在这种话题上，沈安怀是不可能有反击的能力的。
而西厢这边，忙碌完的韦氏轻巧的推门而入，很快屋里便熄灯了。
“惠娘……”
黑暗里，沈安然忽然开了口。
“你……。”
似是不知该怎么说，沈安然的声音说不出的涩然。
“小妹今天刚回来，全家都是开心的时候……”
“你……”
这个你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韦氏没有回应。
房间里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许久，韦氏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沈安然。
东西两房的事，沈明德两口子现在是全然不知，也无暇去想。
老两口现在只有满心满眼的欢喜。
“秀兰，小禾回来了。”
“对，小禾回来了。”
这已是微醺的沈明德不知第几次向妻子确认了。
在外人面前，他尚能维持一家之主的沉稳，
但到了自家这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妻面前，就坦露出了孩子般的喜悦。
张氏也不觉得喝醉的沈明德烦。
只一遍一遍耐心的笑着回应。
回应着沈明德，也回应着她自己。
两人躺在床上，竟都有些不敢入睡，
生怕明日醒来，发觉这失而复得的圆满，不过是大梦一场。
“秀兰，小禾真的回来了吗？”
“对，真的回来了。”
沈家各房今天这一日过的玄幻又恍惚。
安禾其实内心也远没有她想象的平静。
晚上躺在床榻上，感受着这虽然粗糙但也是张氏尽力腾出的最好的被褥，
闻着被子上阳光晒后独有的味道，她也久久不能入睡。‘
来到这里十年，她终究还是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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