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下午，后勤处的走廊比平时多了一些走动的声音。有人从档案室搬了几摞旧报修单出来，有人把墙角积灰的工具箱拎到了走廊里放好。
李春明在电脑前就没有离开过，将自己手写的内容整理成具体的方案。
虽然格式不算很标准，但现在他更关心的是在明天这些能不能成为正式可实施的工作。
到傍晚快下班的时候，陈青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二楼的走廊拐角时往后勤处方向看了一眼。
门没有关严，一条手掌宽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能看见李春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了两本蓝色封皮的旧台账，桌角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茶水表面的热气已经不冒了，显然放凉了有一阵。
陈青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推门。
他在走廊拐角站了不到五秒，然后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夜幕开始低垂，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
陈青走过行政楼门前台阶的时候，看到门口公告栏的玻璃上贴了一张新的通告，“后勤处维修科门口投诉信箱已重新启用。欢迎大家监督。”
署名是维修科，落款日期是今天。
陈青看着那行字站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停车场走。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二楼后勤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有一个人影在窗边移动了一下，又消失在窗帘后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行政楼三楼的会议室窗帘半拉着，一道斜长的光偷偷穿过缝隙正好落在桌面上那份方案的边角，把“电路改造”四个字照得发亮。
党委会准时召开。
副校长的椅子已经彻底从桌边移走了，空出来的位置暂时没有人补上。
陈青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李春明那份手写方案修改后的正式打印版，苏沐今天上午加班录入、校对、排版，中午前才送到各个部门去。
“同志们，今天只有一个议题。”
陈青把方案拿起来，没有照着念，而是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
“后勤处提交了学生宿舍电路改造及配套设施维修方案，涉及三栋老宿舍楼。第一批电路改造，夏季急用；第二批热水系统扩容，赶在入冬之前完工。整体预算五十万，申请从学校预备金中拨付。”
他把方案放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方案的具体细节后勤处已经做过技术论证，电路改造部分由维修科现有电工班负责，材料采购走新的财务审批路径。热水系统扩容需要外聘专业施工队，已经做了三家比价，最低报价附在方案附件的第三页。各位可以看一下。”
说完，他示意苏沐挨个把打印的方案，分发给所有参会的人。
那些原本就没拿到的，和拿到后没有细看的，此刻都认真看了起来，会议室里响起纸页翻动的声音。
许崇文最先放下文件，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接下来的发言腾出足够的时间。
“我表个态。”许崇文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这笔钱花在学生身上，花在宿舍里，该花。学生宿舍的条件这些年一直没怎么改善过，电路老化的问题学生反映过很多次，学校一直没有拿出实质性的解决方案。现在有人把方案做出来了，预算也做了，党委会就应该通过。”
他说完之后身体后仰，靠回椅背。
很明显是希望大家也都发发声。
教务处处长孔博文跟着点了点头：“我同意。宿舍电路改造关系到学生日常生活，早改早受益。”
他说得简短，态度明确。
人事处处长也说了“同意”，没有补充意见。
……
轮到朱曲善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
他坐在陈青左手边，面前摊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但本子上一个字也没有写，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他还没有翻过一页。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选择的分寸感。
“预备金动用需要我签字。我必须要清楚，这笔钱是预算内的还是超预算的？”
“预算内的预备金，正常调用。”
陈青回答得很清楚，语速平稳，不拖沓，“党委会通过之后走签批流程，不涉及预算外支出。预备金科目在年度预算里单独列支，额度足够覆盖这五十万的支出。”
朱曲善没有再接话。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份方案上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翻，像是在等最后一个确认的步骤——确认所有的程序都在框内，确认自己没有在这个议题上留下可以被质疑的破口。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说：“我原则上没有意见。签字的事，走完流程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把面前那本始终没翻动和落笔过的笔记本合上了。
“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把一个回合的对话用这个动作做了收束。
会议室里的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陈青接着开口，语气如常：“好。方案通过。党办今天之内形成会议纪要，签批页单独打印。后勤处按方案推进施工准备工作，第一批电路改造在暑假前完工。”
他没有追问朱曲善那句“走完流程再说”是什么意思，也没有做任何补充说明。
会议在正常的节奏中结束了。
许崇文站起来的时候往陈青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动作很克制，幅度极小，不注意看几乎分辨不出来——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那个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信息，只有确认。
确认方案通过了，确认没有人拦住。
陈青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同样很小，几乎只有许崇文能注意到。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也不需要。
这位临退休的副书记还能主动表示支持就已经很难得了。
散会之后，参会的人陆续走出了会议室。
苏沐留在最后，等会议室只剩陈青一个人的时候才从门边走过去，把门轻轻带上。
“陈书记，朱校长最后那句‘走完流程再说’，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他同意了。”
陈青把面前的文件收拢，整理成整齐的一摞，边角对齐。
“他说‘原则上没有意见’就是同意了，但留了一个动作空间。签字是流程的一部分，他可以在流程上卡一下。所以流程要走快，不要给他留犹豫的时间。”
陈青把文件摞好，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急不慢。
“你明天上午把党委会纪要拟出来，签批页单独打印，直接送到朱校长办公室。他签不签你都在场，不要让他把文件留到第二天。如果他说明天再看或者需要再考虑，你就说党委会的决定已经通过，签批页只是走程序，不需要重新审议。”
苏沐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来：“明白。那施工队进场的时间怎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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