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着三摞报修单，按年份分开了。
最左边那一摞是前年的，纸页发黄，边角卷了，订书钉的位置洇出了铁锈的痕迹，像一个人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松开后留下的印子；
中间一摞是去年的，纸页颜色浅一些但同样厚，封面上盖着后勤处办公室的章，日期栏里的墨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最右边一摞是今年的，数量不多，每一张都夹着一张新填的维修记录卡，卡片是浅绿色的，边角裁得整齐，白纸黑字，日期清晰。
李春明走进来的时候陈国栋没有站起来，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他把一张前年的单子翻了个面举起来晃了一下，纸页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前年的单子找到了。五号楼三楼那盏灯，报修时间是前年九月，报修人已经毕业了。我现在把它翻出来，修还是不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还需要授权的事情，没有抱怨，也没有邀功。
“修。照明类的按第一档处理。”
李春明在陈国栋对面蹲下来。
他接过那张单子看了一眼——报修单上写着“五号楼三楼走廊吸顶灯不亮，多次跳闸，已报修三次”，报修人署名栏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字是“林”。
“把这张单子排进明天维修科的工单里。先做完，拍完照片存底，再把单子注销，系统里也要同步消账。老陈，你就按技术标准来干，不用管那些程序。”
陈国栋把那张报修单抽出来单独放在旁边，又伸手把剩下的一摞按年份归拢整齐。
他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数那些单子的厚度，又像是在等某个念头自己落定。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电路改造那边小赵一个人盯着，今天上午他已经把六号楼的线槽固定完了，按现在的进度，六号楼后天能收工。”
“七号楼的问题比五号、六号楼严重，主电缆老化得厉害，外皮已经开始剥落，几处接头有发热的痕迹。”
“我跟小赵说过了，他说七号楼恐怕不是换线槽的问题，可能需要全段换线，不止是穿槽这么简单。”
“主电缆要换的话，工期多长？”
陈国栋的视线从面前收回，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个干了大半辈子维修的人特有的那种务实。
“多两个人手的话，至少多五天。如果只靠小赵一个人，再加上他得来回跑别的楼，半个月都未必能完。电缆走线要穿墙，要把旧的抽出来，新的送进去，中间有几段管子已经变形了，要扩孔或者换管。这些活一个人做不了，至少需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穿一个人拉。”
李春明在心里把时间表重新排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陈国栋手里那摞前年报修单的边缘上，那些发黄的纸页叠在一起，像一叠被压在箱底很久之后终于被翻出来的旧信。
“你先安排小赵和小孙明天开始处理积压单里的楼道照明，七号楼的电路改造先停两天，等我把短期工招进来之后一起做。人数到了再开工，不差这两天。楼道照明那边明天能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不用赶，但每一处都要验收合格才能销账。”
陈国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很久没有从同一个姿势中站起来过。
他把腿伸直了站了一下才走开，弯腰的时候顺手把那摞前年的单子往桌角推了一下，空出了桌面上的一小块区域。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了李春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主任，你今天说话比上周硬气。以前你都是‘我去问一下领导’，今天你说‘排进工单’，直接定了。之前那些年，单子积了又积，你每次都说‘再等等’，我一直以为你没别的办法了。”
李春明手里还捏着那张前年的报修单，纸页在他指间轻轻折了一下又展开。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纸面上那行模糊的字迹上，像是在辨认那个毕业了的人的名字。
“以前不知道问了领导之后能怎么样，现在知道了。有人告诉你可以做事，你就做。没人拦着你了，你要是不做，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他把那张单子放回桌面上，转身的时候动作利落而干脆。
下午四点半，李春明把重新排好的维修计划表送到了党办。
苏沐接过去的时候翻了一下，新的分类比之前简单了不少。
只有两类：“优先处理（照明、电路、消防）”和“后续排期（门窗、水管、修缮）”。
电路改造与积压单并线推进，热水系统改造标注了“暂缓，待春季预算”，后面用括号注了一行小字：“资金到位后重新排期，预计明年三月启动。”
苏沐的目光在“待春季预算”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计划表末尾的备注栏里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内容略大一些，像是写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笔尖：“积压单本学期底前清零。”
苏沐拿着计划表看了一遍，没有做任何改动。
他在计划表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写了今天的日期，然后送到了陈青办公室。
陈青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材料，看到苏沐进来的时候抬起头，接过计划表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目光在“积压单本学期前清零”那行字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重量。
然后他把计划表放在桌角，没有批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再抬头的时候，看着苏沐，“抽个时间，和我去化化缘。”
“化，化缘？”苏沐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看这些时间。”陈青指了指李春明的维修计划，“说到底，还是差钱。”
“哦！”苏沐有些明白了，“那要提前准备什么？”
“准备？？”陈青笑了笑，“准备一身乞丐服。”
苏沐也笑了。
当然不是准备乞丐服，而是要准备说辞，怎么说才能表达更清晰。
“先看看咱们学校的学生家长有没有在苏阳有身份背景的。”陈青吩咐道：“家丑不外扬，这事也只好先找找家里人了。”
苏沐明白了陈青的意思，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了一句：“万一家长提出什么要求呢？”
“看什么要求。如果只是改善生活条件，我们不正是在做吗！”
陈青的话让苏沐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
无理的要求是绝不能答应的，但这无疑也增加“化缘”的难度。
但这话他不能说，陈书记既然说了出来，肯定有解决的办法。
苏沐记下之后离开办公室。
陈青坐在办公室，脑子里反复想着去“寻找资金”的方向。
学生家长只是一个方面，而且正如苏沐所说的，很可能会遭遇“无理”的要求。
只有形成一个比较长效的机制，善举和善心要打动的不是“金主”，而是真心为了学校发展的“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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