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也没有给他打电话。
项目研发需要大量资金，可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林枫是不会吝啬的。
相比起来，他还是不愿意让林枫因为他的人情导致企业的资金出现紧张。
前台的小姑娘核实了预约信息后带着陈青上了三楼，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头发理得很短，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
他看见陈青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主动伸出手：“陈书记，您好。我是宋远山。之前在市里开会的时候远远见过您一次，但没正式打过招呼。”
陈青握了一下他的手，宋远山的手掌干燥温暖，握力适中，带着一种常年和技术打交道的人特有的稳健。
“林总最近有没有来过？”
“林总现在的事务比我还多。”宋远山摇摇头，“他越有干劲，我们越不能松懈。遇到这样的老板，说实话，打工牛马的‘不幸’啊！”
陈青听得出来对方的抱怨中更多的是欣慰。
不过也能看出，现在凌霄科技的业务和研发工作肯定不轻松。
他也不想耽误别人太多时间，直接把话题抛了出来。
“宋总，今天来是想谈一件非公务性质的事。苏阳大学老校区的设施年久失修，学校资金有限，我想找一些愿意支持教育的社会力量。”
宋远山没有立刻回应，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放在桌面上，但他没有翻开。
“陈书记，也间接听说了您的事。蒋时局、陆振邦、王启光，这些名字在苏阳的圈子里都传过。”
“宋总还关心这些？”
“我当年也曾经去苏阳大学做过交流学习，我们企业也有不少苏阳大学的校友。”
“哦！原来如此！”陈青并不愿意过多谈论学校的具体事务。
但宋远山似乎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
“有人觉得您做事太急，我对您个人的判断是——您是做了别人做了但不愿意承认应该做的事。您今天是来给学校找钱的，我猜您之前已经走了几家企业了，碰壁的概率不低。”
陈青没有否认。“两家。一家建工，一家地产。效果不理想。”
宋远山点了一下头，伸手把文件夹打开，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
那是一张打印好的意向书，抬头写着“凌霄科技关于支持苏阳大学基础设施建设的初步意向”，内容不长，核心只有一行字——“拟捐赠人民币一千万元，用于苏阳大学老校区教学及生活设施修缮工程”。
陈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意向书移到宋远山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宋总，这个数字不小。您之前跟苏阳大学有合作基础吗？”
“没有。不过，这不是重点。”
宋远山把意向书合上，语气很平。“林总虽然忙，但之前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董事会也已在电话会议中商议过了。这个，可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陈青叹了口气，他不想找林枫，但林枫却已经主动地给他留好了足够的操作空间。
或许不等自己上门，也会找个时间前来找自己了。
“宋总，我很感谢您和林总的支持。但这笔善款，我说实话，没打算对外公开披露信息。”
“陈书记放心，董事会没打算借这个事宣扬，我们在企业发布中也不会对外提起。”
“谢谢！”陈青站起来很认真地微微鞠躬，“但请宋总放心，我们会接受任意时候的监督和查账，这些善款用在什么地方、怎么使用，都会公开透明。”
宋远山立即站了起来，“陈书记，我和林总都信得过你。当年在金淇县的时候，我虽然没有参与，留在深市，但您的做人做事，没得说。”
办公室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显得格外的柔和。
苏沐在旁边看到和听到的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陈书记在来苏阳大学前到底做了什么，让企业这么愿意反馈。
临走前，陈青很正式地说道：“这份意向书我带回学校，走党委会程序确认之后，正式签订捐赠协议。”
宋远山点点头，“我们这边已经董事会通过了，钱随时都可以打到学校账户。”
“谢谢！”陈青也不客气，“回头就让财务那边和你们联系。”
“陈书记放心，如果后面还有企业愿意捐，我让他们直接联系学校。凌霄科技在苏阳的圈子里还有些朋友，虽然不能说都会听我的，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态度。”
有凌霄科技在行业里的地位，陈青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这些企业出于什么目的，多少都会有捐赠的。
从凌霄科技回来之后的三天里，苏沐陆续接到了几家企业的电话。
先是两家与凌霄科技有合作关系的零部件供应商，分别捐了八十万和五十万。
然后是园区里的一家自动驾驶算法公司，捐了一百二十万。
还有一家做新能源电池的，捐了两百万。
苏沐把每一笔意向都做了登记，按时间顺序列了一张表，到周五下午汇总的时候，表格上的金额已经超过了他最初的预计。
陈青在周五下午看了那张汇总表。
他把每一行的金额和公司名称都看了一遍，然后抬头问苏沐：“这些企业里，有多少是宋远山牵的线？“
苏沐翻开手机备忘录，对照着核对了一遍：“六家。其中五家是凌霄科技的上下游合作伙伴，一家是园区里的关联企业。还有两家是看到凌霄科技内部公告之后主动联系过来的，跟宋总没有直接关系。”
陈青把汇总表放回桌面。
“安排一下，下周党委会讨论增加两件事。第一，捐赠资金的接收和使用框架。第二，建立专项监管机制。钱到了之后不能只是钱到了，怎么花、花在哪里、谁来监督，这些必须在协议签署之前定下来。临时工合同、材料采购、施工进度，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对应的监管节点，不能因为钱到位了就跑冒滴漏。”
苏沐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财务那边怎么衔接？李春梅那边需要提前通气。”
“你明天上午去找李春梅，把汇总表的初步数据和她核对一下。让她按照这个额度预先设计一套资金使用监管流程。整体预算和规划完成后，不再设财务审批的额外门槛，但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对应的凭证和验收记录。”
“好。”苏沐马上记下。
“党办要负责监督流程的执行，不参与具体的审批决策。”
“维修科负责进度和结果，采购和使用的账目要清晰。每一笔都要财务认真审核，适当的可以让纪委复核监督。各司其职，不要互相推责任。“
“好的。“苏沐合上笔记本走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陈青坐在桌前没有动。
他把那张汇总表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最上面一行是凌霄科技的一千万，下面依次排列着几百万、几十万不等的数字。
他粗略加了一下，总数已经超过了三千万。
这些，有多少是真心捐助，有多少是迫于人情他没详细计算。
但这笔钱的使用必须要慎之又慎，而且，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环节。
上报和监督。
否则，未来一定会留下隐患，就算是恶意举报或者恶心自己，都会带出一大堆的事情。
趁着还没下班，陈青先给省教育厅厅长魏长林打了电话。
“魏厅长，有个事要给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魏长林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陈青会在这个时间点主动打过来。“老陈，你说。”
陈青把汇总表放在面前，从第一行开始说起。
“苏阳大学老校区基础设施改造需要一笔资金，学校预算不够，这段时间我在校外找了一些社会力量支持。”
陈青没有汇报资金寻找的过程，而是尽量简单地把数字和用途进行了汇报。
“目前最大的一笔来自城北新创园区的凌霄科技，一千万。其余几笔来自园区内外的关联企业，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已确认的捐赠意向超过三千万。”
“这么多？”魏长林吃了一惊，“老陈，你这是捡到金元宝了？”
陈青没有去回应他的惊讶，而是继续汇报。
“资金全部用于老校区的教学及生活设施修缮，不涉及教学科研支出。今天给你打电话，是走一个正式备案。按省教育厅的规定，学校接收大额社会捐赠需要向厅里报备，我把基本情况先跟你说一下。”
魏长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数字。
“三千万？老陈，你这个数字不小。苏阳大学这些年校外捐赠单笔超过五百万的都不多，你一次凑了三千万？”
“凌霄科技的创始人跟我以前的工作有过一些交集，算是套了老交情。另外几家企业是看了凌霄科技的表态之后跟进过来的，没有附加条件。我已经让党办和财务处在拟资金使用框架，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对应的凭证和验收记录，财务和纪委两重监督。”
魏长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刚才正式了一些：“备案的事我收到了。准备好材料交到厅里，我这边也会安排办公室登记，但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三千万不是小数目，资金使用要经得起审计。省教育厅每年都有专项审计，如果这笔钱的账目出了问题，到时候被查的不会只是苏阳大学。”
“我知道。所以资金框架在党委会上讨论通过之前不会动一分钱。框架定了之后，财务处负责合规审核，党办负责流程监督，纪委负责定期抽查。三层互不交叉，每一笔支出的凭证和验收记录都要完整归档。”
“你心里有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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