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青衫扶苍 > 第413章 郡府浓情

尽管周七禀告说南营已然收复,但王曜还是去南营那边走了一遭,慰问伤兵,查看器械,与张五虎、都贵等安顿好各部人马后,才放心地回转城内。

洛阳城的暮色是另一种模样。

城头上新换的旗帜在风里垂着,旗角偶尔翻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城门洞里的守卒换了一拨,都穿着半旧的皮甲,甲片上还有白天厮杀留下的划痕,见王曜进来便挺直腰背叉手行礼,有人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喊了一声“使君回来了”,王曜点头应了,策马从门洞穿过。

街上的行人比晨间多了许多。

巷口的沙袋还堆着没有撤,但墙根下已经有人蹲在那里修补被砸裂的院墙。

几家店铺开了半扇门板,里头透出油灯的光,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说的是今早那场仗谁家的儿子砍了几个贼兵、谁家的狗一直叫到天亮。

有人认出王曜,便站在门槛边朝他弯腰施礼,王曜一一还礼,马蹄却没有停。

走到郡府附近时,斜阳正从西边的屋檐上照过来,将道旁那些还没化尽的残雪染成一层薄金。

他想起苻宝递来的那碗羊肉羹,想起她站在州府门内阴影里朝他挥手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敛住了。

郡府的大门敞着,门楣上那盏风灯已经点亮了。

守门的士卒远远看见王曜,一个转身往院里跑,另一个快步迎上来牵马。

王曜翻身落地,步入前院时,后院里已经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祉从廊庑那头冲了出来,跑得歪歪斜斜,刚到阶前便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了一声闷响。

他咧了一下嘴,随即爬起来继续往前跑,跑到王曜面前时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爹爹”,又转过头朝身后喊道:

“宁儿,爹爹回来了!爹爹真的回来了!”

王宁被蘅娘牵着从廊下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小袄,袄面上沾了一块暗色的污渍,也不知是蹭了灶灰还是墨汁。

她看见王曜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不太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这些天听大人念叨的那个“爹爹”,然后松开蘅娘的手,小步跑过来,在哥哥身边站定,仰起脸打量着王曜,过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地唤了一声“爹爹”。

王曜蹲下身把两个小家伙都揽进臂弯里,额头抵着王祉的头顶,闻到他头发上那股灶火烟气混着皂角的味道,这些天来的倦意顿时便去了大半。

王祉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说话,王宁用手掌拍了拍他的甲片,拍了两下觉得扎手,便缩回去攥着他衣襟的边角不放。

“使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蘅娘左手抹了一下眼泪,右手还攥着王宁方才脱下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围兜。

她的目光落在王曜脊背上那几道被刀锋划过的甲痕上,唇线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片刻后,董璇儿也闻报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没有像王祉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阶沿上望着王曜那道蹲在地上揽着两个孩子,还被王宁拽着衣襟不放的身影,看了几息,然后走下台阶,在两步外停住,幽幽道:

“灶间还温着羹,先别在这蹲着了,地上凉。”

陈氏则在连接前院和后院的月洞门处露了一下脸,却没有走出来,只是隔着门槛朝王曜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欣慰,也有说不清的什么,她摇了摇头,便转身走回去了。

晚间的饭食摆在后衙的正堂里。

案上搁着一陶盆熬得浓稠的鱼羹,鱼肉已经化在汤里不见形迹,只余几根细刺沉在盆底;

另一只碗中是腌渍的菘菜,切得细碎,加了盐豉和花椒,酸咸辛烈;

一碟蒸饼码得齐整,饼面上冒着热气,边缘微微泛着麦面蒸透后的焦香。

董璇儿坐在王曜对面,替他把碟子往近处推了推,蘅娘站在案侧添了一回羹便退到门边。

陈氏坐在靠窗的矮凳上,膝上搁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袍,针线走得慢,却不曾停。

王宁趴在她膝边已经睡着了,小脸朝下压在一块叠好的粗布上;

王祉坐在王曜身侧,手里攥着一块蒸饼,啃一口便抬头看一看父亲,像是要确认他还坐在那里。

王曜搁下竹箸,把今日战事的收尾简略说了——南营已经收复,贼首王腾只身脱逃,降卒正在编册,缴获的甲仗也已在入库。

他说完这些,又看了看陈氏膝边已经睡着的王宁,声音低了些:

“娘,这段日子辛苦您了。”

陈氏手里的针线没有停,只抬起眼来看他一眼:

“唉,你在外头打仗,我在家里看孩子,有什么辛苦的。倒是璇儿,既要操持整个家,还没日没夜地为你担心,她才是最劳心劳力的。"

此时董璇儿正在他对面搁下竹箸,王曜遂顺势拾起妻子的手道:

“璇儿,你也辛苦了。”

董璇儿俏脸一红,看了正含笑看向这边的陈氏一眼,当即嗔道:

“瞎动什么,娘在看着呢。”

然后紧急起身去灶间又添了一碗热羹放在他手边,王曜笑笑不说话。

王祉已经啃完了那块蒸饼,靠着王曜的胳膊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被蘅娘轻轻抱起来送到里间榻上去了。

陈氏也收了针线,把王宁抱起来拢在臂弯里,看了董璇儿一眼,然后才对王曜意味深长地道:

“热水已经给你放了,你吃了饭便早些去洗洗,好好睡个觉。”

王曜:“......?”

.....

夜色沉下去之后,卧房的门合上了。

油灯还亮着,灯芯剪得短,火苗贴着盏沿燃,将屋中那几件陈设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董璇儿坐在榻沿,把发间的银簪抽下来搁在案角,长发披散下来搭在肩后,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王曜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回身时她正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牵挂,也有一种只有夫妻之间才有的、不必说出口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董璇儿先伸手替他理了理中衣的领口,指尖在他颈侧那道被甲片磨出的浅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幽幽道:

“还行,身子骨还没被外头那些女人给榨干。”

王曜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她的手指凉丝丝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靠过来时额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

董璇儿依偎在王曜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你这回去襄阳,有没有受过伤?”

“皮肉擦了几处,不碍事。”

“我不信。”

她说着伸手去解他中衣的系带,手指碰到他肋下那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伤不深,可愈合处的皮肉还是淡粉色的,和其他地方的颜色不一样。

她没有问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道痂的边缘,然后垂下眼帘,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王曜把灯吹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银白。

榻上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处,起先是平缓的,后来渐渐乱了节奏。

董璇儿的手攀在他背上,指尖扣着他肩胛骨边缘的皮肉,被他压进被褥里时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闷在枕间,像一声被压住了的叹息。

榻板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一声接一声,隔了一阵又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细碎的声音才彻底歇下去,只剩下两个人喘息的尾音在黑暗中慢慢化开。

王曜仰面躺着,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腰侧。

董璇儿侧着身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已经平复了大半,手指搁在他胸口那道旧伤的边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风从檐角下穿过去,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了几声又停了。

董璇儿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听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层她刻意压着却还是没压住的酸意:

“那道蒸鱼,有那般好吃吗?”

王曜的手在她腰侧微微停住。

他听出了她话里那层薄薄的醋意,他苦笑了一瞬,没有急着辩解,只是把妻子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那道鱼确实做得不错,豉汁浇得匀,鱼腹最厚的那个位置也蒸透了。”

董璇儿轻轻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便不再动了,只闷声道:

“怪不得连家都忘了回......”

王曜听出她话尾那一点绷着的尾音,忽然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她,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她鼻尖蹭过他下巴的触感:

“你这一道菜,我适才不也吃得挺香吗?”

“少贫。”

她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拍上去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么爱吃那道菜,看来改天我得去舞阳公主那请教一二了,省得你有家不回。”

王曜收了笑意,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璇儿,有些话我原想等河南的事安定些再同你说。”

董璇儿的呼吸在他肩窝里停了一瞬,她没有接话,只是搁在他胸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陛下离洛返京之前,曾在州府后园的亭中与我说过一桩事。”

王曜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比平日沉了些:

“他、他说舞阳倾心于我,已历四载。从前在长安时,他给舞阳介绍过杜氏、韦氏的子弟,她都看不上眼。前番南征,她随驾至洛阳,便是为了就近知晓我的消息。陛下说,他断不会逼我做不义之事,只望我能善待舞阳。”

说到这里,王曜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董璇儿靠在他肩窝里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但随即又松开了。

见她没有出声,王曜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已应了陛下,会善待舞阳。她待我的情意,这些年零零星星的,我并非全无察觉,只是从前总觉着君臣之间隔着一层,不敢多想。可这一路从襄阳回洛阳,她在城头上送食送药,我回城时她在州府门内等我,这许多事叠在一处,我若还装作看不见,那便不是人了。”

董璇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曜以为她不会开口了,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早知会有这一日。”

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平平的,既没有哭腔也没有怒气,可那种平静反而让王曜心里头更没底。

“我们还在长安时,我便听过这样的风声。但当时原以为她贵为公主,迟早会嫁与哪家公卿子弟,谁知她竟等了你这许多年。”

王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又开了口:

“舞阳公主婉婉有仪,不是那等刁蛮的性子。你去荆州打仗那些日子,她来过府上好几回,每回都带东西,有时是药材,有时是给孩子的小玩意儿。有一回娘受了风寒,她亲自熬了姜汤端到榻前,连那碗都是她洗了才走的。娘后来跟我说,这姑娘若生在寻常人家,倒是个.....极好的媳妇。”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王曜感觉到她靠在他肩窝里的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情绪压回嗓子眼里。

王曜抬手拢住她的肩,掌心贴着她肩头那件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她肩骨微微硌手的轮廓:

“你放心,陛下是一代圣主,他说了不会逼我做不义之事,便不会出尔反尔。况且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娘子,我王曜若做出那种禽兽之举来,还配做个人么?”

董璇儿闻此,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紧了些,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腰侧,指尖扣着他腰间的肉,似是要用这个动作确认着什么。

两个人在黑暗中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王曜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拢着她肩头的手也放松了些。

“我后日要率军北上河内。”

闻言,董璇儿的身子又紧绷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王曜:

“你才回来两日,都没休息一下,又要走?”

王曜叹了口气:

“自淝水王师败后,负罪亡匿之徒虽都在蠢蠢欲动,但到底还无人真正敢反。如今丁零却率先开了这个坏头,若不及时剿灭,我恐他处贼寇将会群起而效尤,届时处处狼烟,我军疲于奔命,就大事不妙了。”

董璇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层藏不住的担忧:

“我也不是要拦你为国做事,可你从淮南回来后,就没怎么歇过,如今千里迢迢地从襄阳赶回洛阳,又是连日打仗,才歇了没两天又要出征,便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你总说国事要紧,可你若是真把自己熬垮了,那些国事谁来替你承担?”

王曜听出她话里那层对自己又气又急的关心,忽然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来面朝着她,在黑暗中感觉到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颌上,他压低了声音调侃了一句:

“我身子如何,你方才还没体会到?”

董璇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烫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胸口上: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浑话!”

她拍下去的手被王曜攥住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鼻尖碰着鼻尖,在黑暗中能感觉到彼此呼吸里带着的热度。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索性把头埋进枕间,脸侧过去不再看他。

王曜感觉到她发顶蹭过自己的下巴,她的肩背微微绷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他拢在她后脑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落下来,轻轻搭在她后颈上,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夜风还在吹着窗纸,隔一阵便响一阵。

屋中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慢慢平复。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又移了一寸,从墙根移到了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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