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青衫扶苍 > 第415章 大乱伊始

午时刚过,洛阳州府的议事堂里,光线已有些发暗。

都贵在堂中来回踱着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接一下,从北墙踱到南窗,又从南窗踱回北墙,像一匹被关久了的老马在圈里打着转。

他那件半旧的明光铁铠还没卸,甲片随着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长乐公识人不明,竟委那老贼统兵平叛。现在好了,旧恶未除,又添新患.....”

都贵在北窗边猛地停住,转过身来看向窦滔,语速又快又急:

“若当初天王听从权仆射之言,尽早杀了那老贼,岂还有今日之变?”

窦滔坐在西侧的席上,闻言也幽幽接口道:

“那老虏如今一呼百应,燕国旧部纷纷影从,数日之间,竟已集众数万,可见筹谋已久,恐其不日便要南渡黄河,攻打洛阳矣。值此危亡之际,公侯却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这仗还怎么打?”

张五虎坐在东侧首位的席上,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搁在膝上,一手拂着胡须,作镇静沉思状,似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

他表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颇为懊悔惶惧。

当初在樊城时,王曜提议合兵回援洛阳,他因抹不开面答应了,可心里到底存着几分观望的心思。

后来王曜连败慕容凤、翟成,他跟着沾了些光,心里那点不甘才慢慢散了。

可没想到屁股还没坐稳,慕容垂竟然也反了,据闻数日之间就已拥众至十万。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决定有多草率。

早知局势会糜烂至此,当初还不如率部回上洛,守着那片山坳,观望局势,至少不用面对眼前这个烂摊子。

都贵见他拂须思索,遂亦问道:

“老张,你沉思不言,可是有何良策?”

张五虎这才看了都贵一眼,又看向窦滔,最后苦笑道:

“连公侯和二位都一筹莫展,张某能有何良策?唉,说来惭愧,那慕容垂天下驰名,休说公侯一介少年,便是张某与之对阵,怕也无取胜之机,公侯一时难以面对,也是人之常情。”

都贵两手一摊:“可总要谋个法子出来吧,把脑袋往里屋一缩,便什么都没有发生了?”

窦滔站起身来,走到都贵身侧,伸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都兄,你先坐下来,莫要这般着急。等王使君到了,总会有应对之法。”

张五虎眼睛一亮,赶紧附和道:

“对对对,如今这局面,怕也只有子卿能拿出个章程来了,还是等他到了再说。”

都贵被他两这般一说,那层绷在眉间的急躁确实松了些,却还是没有落座。

他看了窦滔一眼,又看了张五虎一眼,最终长叹一声,靠在了窗沿边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再踱步,可那目光还是不时往门口方向瞟一下。

“王使君怎么还没到?”

半炷香后,廊下终于传来靴子踩过青砖的声响,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实。

张五虎最先抬起头,看清来人后当即从席上跳起来,都贵和窦滔也相继站起。

王曜跨进门槛时,肩上还落着从灵灰阁带回来的那层薄灰。

他在堂中站定,目光在三人面上一走,便知道他们也已知道军情。

“几位都在?”

张五虎疾步迎上来,声音比方才急了些:

“贤弟,你来得正好。那慕容垂造反一事你可听说了?公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愚兄和都、窦二公在这里等了快半个时辰了,连个准信都没等到。你赶紧去看看吧,这个节骨眼,恐怕也只有你说的话,公侯才能听进去。”

王曜没有迟疑,他转身便要往后院门方向走。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敖的身影急匆匆冲了出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院门内站定时弯了一下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声音又急又哑:

“子卿!公侯……公侯在书房里砸东西,我们拦不住,齐司马和几个佐吏都吓得退到廊下了,公主去叫门他也不开。我……我们实在没法子了,你赶紧去看看罢!”

张五虎闻言便要往月洞门那边走,都贵也跟着迈了一步。

赵敖却伸手拦了一下,朝二人拱了拱手:

“二位使君且稍待,这情形……还是让王使君先去看看再说。若能劝得公侯冷静下来,三位再进去不迟。”

张五虎的脚步顿住了。

他和都贵对视了一眼,都贵点了点头,便退了回去。

窦滔也往后退了半步,三人站在议事堂的门槛外,看着王曜跟在赵敖身后大步穿过院子,身影转进月洞门,消失在东偏院的方向。

东偏院不大,青砖墁地,四面围着一人多高的灰墙。

院中那株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午风中微微摇晃。

书房的门紧闭着,廊下站着几个人,齐难神色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两个姬妾模样的人影缩在廊柱后面,低着头不敢往书房的方向看;

还有一个捧着铜盆的仆役蹲在廊角,铜盆搁在地上,盆中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碎木屑,像是从什么地方溅进去的。

苻宝站在书房门侧约莫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

她听见月洞门那边的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看见王曜跟在赵敖身后快步走来,眉心那层紧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些。

“子卿,四哥午后便把自己关在里面了。我敲了三回门,头一回他还应了一声说‘莫扰我’,后两回便连应都不应了。方才在里头一直摔东西,就在你进来前不久才停。”

她说着侧过身让开了门前的路,又低声道:

“你好好与他说,他这半日怕连水都没喝一口。”

王曜在门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叩门,也没有开口唤人,只是先在门板前面立了一息,像是要给门里头的人一个辨认脚步声的工夫,然后才抬起手来,指节轻轻叩在木门上,叩了三下,不重不轻。

“公侯,是我。”

门里头静了一会儿。

那静默不算太长,却让廊下几个人的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齐难神色关切,努力往门内张望;

那两个姬妾则又往廊柱后面缩了缩;

蹲在廊角的仆役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终于,门板后面传来一声闷哑的嗓音:

“.....父王倾国南讨,覆败而还。桓氏遂见寇于荆北,丁零杂虏,跋扈于关洛。州郡奸豪,所在风煽,王纲弛绝,人怀利己……”

那声音停了一瞬,像是在把什么堵在喉头的东西用力咽回去,然后才又续道:

“值此危难之际,慕容垂竟亦擅兵于河内……”

门扇被从内侧猛地拉开了。

苻晖站在门内,背后是散落一地的碎陶片和一架被推倒的凭几。

他的袍襟敞着,腰间革带松了一截,头发没有束,散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侧。

他的手还搭在门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挣扎出来,还带着梦里的余悸。

他看着王曜,目光落在王曜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什么可以抓住的东西。

“子卿,关东恐非大秦所有矣。”

王曜没有闪避那道目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弯腰将脚边几片碎陶捡起来,搁在一旁的矮案上,然后才直起身。

“臣深知慕容垂天资英杰,非等闲可视。然世间事,在人,在志。慕容垂果有英奇之略,然老而为贼,虽胆力绝众,不足畏也,公侯不必如此悲观。”

苻晖站在门内侧,像是被那几句话钉住了。

他看着王曜的背影,只见他正弯腰把第二片碎陶搁到案角,心里那团翻涌了整整半日的东西忽然缓了下来。

“……不足畏?依你之见,我等能胜那慕容垂?”

王曜转过身来,目光平直地看着他:

“臣请见公侯,便是欲进献应敌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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