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道青衫身影,卓立于狂涛骇浪之巅。
其景之诡谲,直教人心胆俱裂。
加之那左半身残缺的陈根本身,不多不少,整整十人。
十道威压如出一辙,浩浩荡荡盖压全场。
这是何等妖孽手段?
姜百川指着那十个青衫人,大声呐喊道。
“你不是我族!”
“蟲族万古蛰伏,天才辈出如过江鲫,天骄之盛更似莽原春草。哪一朝哪一代,未曾出过吞天噬地的盖世大妖?”
“我活过四千七百载春秋,从未曾见此等逆天异象!”
“分身之术,循常理不过一生二、二生三,每分一次,气机必衰,实力必降!天道运转自有恒常之理,岂容十尊本尊并立于世间!”
“你在逆天道纲常!崩坏万物伦理!”
姜百川死死盯着陈根生,恨恨道。
“我族生来低贱,故而趋利避害。贪婪却敬畏,狠毒却惜命。我们食万物以窃天机,可你……你身上的味道太古老,太混沌,根本没有界限!”
“你不是我族!”
“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十个陈根生同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何曾说过,我是蟲族。”
“我自诩和你同根同源,是因为多半是大家都是虫子罢了。”
陈根生左半边身子,毒素仍在肆虐。
那被姜百川寄予厚望的绝杀之毒,正与白玉京的杀虫粉疯狂撕咬。
可他毫不在意,抬起右手,刺入自己腐烂的左胸腔。
五指握住心脏。
一把扯下,血水喷溅!
姜百川的眼珠凸出,直接吓傻!
只见心脏被他随手抛入大海。
下一刻,根根血管重新接驳,鲜红脏器瞬间成型。
一颗崭新心脏,开始了强劲的起搏。
“我投降。”
姜百川垂下双臂,任由残躯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那张带着人族沧桑的脸,此刻极其安宁。
“我活了这般久,算计了无数飞禽走兽、修仙大能。我知晓如何藏匿,知晓如何保命,知晓遇到何种天敌该断尾求生。”
他苦笑。
“可我算不出,世间有你这等全无道理的道躯。”
陈根生颔首。
“若我是寻常大能,今夜确实要栽在你这连环毒计里。”
姜百川闻言,却忽而牵起一抹古怪笑意。
“笑什么?”
姜百川身躯倚靠着冰冷的黑礁,解脱道。
“笑我如履薄冰,终于熬到了头。”
“你找不到姜真了,是我赢了第二次。”
一阵猛烈的大风自海面刮过。
姜百川的身躯犹如风化了万年的岩石,自指尖开始寸寸剥落。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人族大兴的时代。
执念一散,便化作了漫天飞灰。
黑礁之上空无一物。
十个陈根生立于孤礁之巅,最终九道残影尽数归一。
唯余一具无暇的青衫道躯,立于原处,背负双手。
他抬起右手,生死道则运转。
不过三息光景,一张覆满沧桑与绝望的脸庞重新拼凑完整。
姜百川胸膛猛地挺起,如溺水之人初遇空气,倒抽了一大口海腥味。
“咳……咳咳!”
他双手胡乱地抠抓着坚硬的礁石。
鲜活而真切的疼痛。
转过头,视线顺着那褪色的青衫下摆,一路往上。
陈根生居高临下,眼底平淡。
“我未曾首肯,你死不了。”
虫族生来低贱,故而怕死,苟延残喘只为多活一夕。
姜百川舍命相搏,求的是女儿安生,求的是用自己的死斩断一切线索。
可当求死都成了一种无法企及的奢望时,那种凌驾于生死之上的绝对操控感,彻底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道心。
他瘫在礁石上,不再言语,眼底的光彻底熄灭。
却见陈根生单手拎起自己,撕开裂隙。
海崖之上,唯余风雪依旧。
后山深渊崖底。
两人凭空跌落。
周遭的扁颅死煞蜂依旧蛰伏于枯枝上,感应到陈根生的气息,蜂群蛰伏低垂,似在朝拜君王。
此时大块的石皮剥落,字迹显现。
【带着那个忘本的畜生来此作甚?】
陈根生看着石壁,微微一笑。
“蟲族的藏匿逃生之术,委实教人大开眼界。方才在海畔礁岩,他那逃命手段频出,竟连我都觉得繁复。”
“他女儿被他藏了。不过就算不藏,我也懒得再去追寻。小姑娘孤苦伶仃,活不到明年秋风起。我不去杀她,权当留一线造化。我今日来,只是想看看他父亲。”
陈根生一指地上的姜百川。
“能不能用来填这个渊窍,照理说,也是有血脉的,何须什么气运之……”
【邪魔!哪有拿同族来填这渊窍的!】
把同宗同源的遗脉,当做柴薪丢进祭坛去给祖宗开门?
这种断子绝孙的做法,彻底超出了这古老意志的认知。
陈根生看着石壁,未显半点愠怒,略作思忖。
“那就是可以填了?是这个意思吧?”
此言一出。
地上瘫软的姜百川身躯猛地一僵。
崖壁上的石屑停止了掉落。
【……】
一人一石,皆失了声息。
不过姜百川似乎解脱了。
盖因这法子,是真的能填。
那份自远古积淀而来的纯正血脉,于这饥渴了无数纪元的渊窍而言,未尝不是一顿大补。
若一个人纵身填了这深渊,渊窍饱足,门自当开启,只是一旦填进去,便是尸骨无存。
若是一人独至,死便死了,开了门亦是无人能进。
可如今有两人。
自己死,陈根生进。
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是让后代去寻祭品,谁曾想竟有不肖子孙,直接拿自家人当了敲门的砖石。
姜百川抬起眼,看向陈根生。
那青衫客端方立于崖底,眉眼清淡,仿佛在探讨今夜是饮劣酒还是食凡肉般稀松平常。
“你若进去了,可否留那丫头一命?”
陈根生懒得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姜百川摇了摇头。
临了自己却要沦为别人开路的祭品。
他撑起身子。
【大逆不道!尔等安敢如此!】
陈根生回过神,叹道。
“规矩是死物定的,门却是活人要进的。既是同族,为长者折腰,为尊者效死,不正是你这祖地所倡的纲常?”
“姜道友,且慢。”
姜百川听了这话,回过头来,却见陈根生一把抓住自己头颅,神色淡然说到。
“从上面跳下来,实难保证你会乖乖纵身相填,不如便在此处了结。”
言罢,陈根生握持其头颅,用力撞向石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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