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神识互通,众人已然心照不宣,看清了所有症结。
玄穹此番作为,实在出格。
下界修士为求机缘,手段百出,窥探情报的方式数不胜数。
可这场波及万界的泄密乱象,真正的始源,是白玉京高层内部自持权位,私透消息,自坏章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玄穹。
有人面上玩味,有人闭口不语冷眼旁观,而更多人心生退意,只想尽早抽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玄穹却只是淡淡一笑,指向五条涡蚺。
“诸位不妨细看。”
“此人偷了虫仙大人的涡蚺,私相掌控这等上古异虫。”
这句话一出,几百名考官全变了脸色。
玄穹这招好他妈阴。
陈根生先是短暂愣神,随即敞声大笑。
“你这是辩无可辩,便凭空捏造个说辞,想要转移大家的视线?”
“你未免太小看在场所有人的判断力。”
“不妨赌上一局。倘若涡蚺是我偷取虫仙的,我全家死;若是我未曾偷,我今晚就去挖你娘亲的祖坟,可以吗?”
四下寂然,听不见众人半点话。
起初沉默,只因畏惧玄穹仙尊的名头,不愿出头辩驳。
而今陈根生……
又让众人归于沉寂。
想来今日局面,已是难以收场。
却听得那陈根生又笑道。
“你们不少人认得我的名号,便暗自揣度,心存芥蒂。即便今天我是道理占尽,也无人为我置一词,太好!”
他心有不甘,满腔愤怒。
“自蟲族真祖地,我辗转南麓、云梧。屡遭仙人围剿,谈得上是历尽艰险。如今受任考官,决意放下,恪守正道。道则大会尚未开启多久,诸位,不妨直言,我陈根生的一言一行,何处贻人口实,行事失度了?”
没有。
“邪魔邪魔……人人张口便是喊我。我算不算魔?好,姑且认下……”
人群最前面,一个从未说话的金戒老者往前迈出一步。
“小虫。”
老者看了看有些难过的陈根生。
“小虫,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陈根生愣住了。
“敢问前辈名号。”
“明鸣老人。”
陈根生心底暗自疑惑,不知这老者来历。
他并不想将旁人卷入这场纷争。
此刻局势紧绷,这老头贸然站出来和玄穹结下仇怨,日后前路堪忧。
“明鸣老人……”
陈根生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玄穹往前迈步,冷冷道。
“明鸣,你可想清楚后果。”
明鸣老人也不恼,抚着长须,缓缓道。
“只是就事论事。这陈根生并未违背天尊法旨。反倒是那常安父子,行迹鬼祟。你偏听偏信,怕是有失公允。”
这明鸣老人,也是个阴阳人。
只说那常安父子存有疑点,刻意避开关键,不肯戳破他们乃是玄穹亲眷这一层关系。
玄穹不咸不淡地道。
“既然你觉得这两人可疑,那你查查。”
明鸣老人打了个哈哈。
“查就不查了,你那么大私无公,哪会有亲眷在下界。”
玄穹似乎不愿同这位老者过多言语交锋。
白玉京阶位分明,金戒位次低于仙尊。可明鸣老人年深日久,纵然只是金戒,结交众多顶尖仙尊,势力不容小觑。
单论底气,他好似并不惧怕玄穹。
明鸣老人的话在夜空里慢悠悠荡开,惹得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玄穹双眼微眯。
“明鸣,你怕是脑子也不清醒了。”
明鸣老人抚掌大笑出声。
“你开心就好。”
夜风止歇。
玄穹单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挺身拦在前方的明鸣老人身上。
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声音却浩荡传开,响彻整座永安镇。
“你手上这枚金戒,佩戴至今,少说已有数千年光阴。”
“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
玄穹稍作停顿,语调陡然带上诘问之意。
“你究竟凭恃什么底气,遇事总爱这般出言掺和?你可知我是彩戒?”
金戒被仙尊当众训斥,这在白玉京也是罕见的事端。
明鸣老人半点没觉得难堪。
他慢吞吞地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核桃雕成的物件,放在掌心盘玩两下。
“老朽这辈子,确实是个蠢钝资质。”
“在白玉京待的日子,算起来是比你玄穹久得多。修为一般,也从未修成什么像样的神通。”
“但我认识的人,似乎比你多。”
白玉京登天阙者繁若浩海。
有以道临天下者,有以力破万法者,唯有这明鸣,只靠杯盏结交诸方神圣,凭着八方人情,坐稳这金戒。
所谓神通不及人情,道法不如故交。
玄穹虽掌人道道则,论及仙班的交游,同道故旧,居然是不及这老头半分。
长长的一声叹息从明鸣老人口中吐出。
“这么多同僚都在场,你硬要护着底下这两个亲戚,堵得住大伙的嘴?”
玄穹脸色终于沉下。
“张口便泼洒污名,总得掂量当下处境。”
“证据何在。”
“你欲当着所有同僚的面给我定罪,一旦拿不出可靠凭证,今日便援引诬陷仙尊之律令,就地灭杀你。”
九天之上,素来是以修为高下论尊卑。
仙尊一言一行皆为法度。
只需轻飘飘一句讨要凭证,便能安然无事。
大道公允,多不过是强者手中随心捏造的泥偶,哪容得底层去妄谈清白。
而明鸣老人依旧慢慢盘着手里的核桃,也不接话了。
身旁不少考官纷纷出言,试图缓和紧绷的局面。
久在白玉京周旋,谁都深谙观辨局势的门道。
一众低阶仙人,皆不想这场纷争持续发酵。
“这二人只是下界凡人,难以深究出内情,边陲之地之人本就眼界有限。大家放下争执,彼此退让几分。”
“两位暂且停辩,你我俱是为天尊效力,和气方能成事。”
众人话语此起彼伏,不断从中斡旋。
平日里超然物外的仙人,此刻个个八面玲珑。
“老朽确实上了年纪,这嘴快了些。”
明鸣老人呵呵一笑,把手里的核桃揣回怀里,对着玄穹拱了拱手。
玄穹此时面色已经十分难看,一时间只觉得落了下风。
全场目光一并投向高空。
五条硕大的涡蚺悬于天际,阴影覆满永安镇。
陈根生静立于一头涡蚺头顶,不知何时,他左手持黑弓,右手抬起,弓弦徐徐拉满。
沉默片刻。
他周身死寂凛冽,积压的戾气彻底爆发,淡漠道。
“哪个人耐烦跟你们虚与委蛇,和稀泥收场?今日玄穹与我必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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