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青州北?!”
“看清是何物作祟没有?”
“看不真切,此物仿佛从地脉下出世,展露的法相,与陈根生同僚颇为近似。”
青州北地,赤色的气涛横扫平野。
那尊暗红的庞然躯体,站立在风暴内,缓缓挪动。
脑海中,纷乱的念头还在疯狂冲撞。
东街米铺涨了三文钱……
张家小儿染了风寒,眼瞅着要办后事……
似是推演失败了。
无数凡俗杂碎的念头不分先后,像是一大盆烂泥,兜头扣在他的神识灵台之上。
他想把这些杂念甩出去。
可每一次搬动神魂,反倒把更多的凡俗事情扯了出来。
前年秋天哪棵枣树多结了七颗酸枣,大前天哪个货郎短了客人两文铜板,连绵不绝,充斥百骸。
且这些事情,没有一件是与他相关的。
“呃……”
高处的罡风层上。
三朵祥云悬在云海深处,云头之上立着数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身着鹤氅的紫戒老道,身旁则立着两位金戒修士。
三人垂首,神色各异。
“青州地界,何时养出这等凶物?”
“看不出根脚啊。”
“看着像修行之士,可又带着蟲妖的特质。”
“难不成是身负红戒的陈根生所为?”
“应当不是。”
“先前诸位也瞧见了,那是一头神志清明的灰鳞牛角法相,进退有据,眼下底下这尊……”
老道指了指下方。
“走火入魔、神魂崩解。”
三人又交谈片刻,话题辗转落到玄穹身上。皆认定这般等级的凶物,凭他们三人的力量绝难抵挡,必须请玄穹出手。
只是心中存疑,玄穹是否已经察觉青州这边的异变?
“怕是被各位同僚给弄丢了颜面,躲在哪处生闷气呢。”
“慎言。”
老道压低了嗓音,提醒道。
“那是彩戒仙尊,纵使在网里被大伙编排几句,明面上依旧是大能。”
三人站在云头,居高临下,端的是悠闲从容。
底下那头怪物虽说煞气滔天,可终究没有灵智,连挪步都显得歪歪扭扭。
“要老夫说,这凶物倒是个白送的机缘……”
“若我等合力将这凶物镇压,送回白玉京,呈给周先生过目,说不得能换来一枚彩戒的举荐资格。”
另一名金戒修士李甫则更显谨慎,指端掐算片刻,低声道。
“不可大意,这莫非是哪家古仙宗遗留的异种?若要生擒,危险不小。”
紫戒老道哈哈大笑,摆手止住李甫的话头。
“李道友未免过于谨小慎微。我等三人下界,皆领了正统符节。老夫缚龙索,专锁肉身蛮力。二位只需从旁策应,以封住其四方退路,功劳簿上,咱们三人平分秋色便是。”
他呵呵笑了起来,将索在腕间绕了两圈。
“待擒下此獠,入了周先生的法眼,彩戒暂且不敢奢望,换借点神通,岂不美哉?到时候二位可别忘了老夫居中调度的辛劳。”
李甫见两人心意已决,也不再扫兴。
“既如此,道兄只管掷索拿人。”
“善!”
彼时陈根生行于三人正下方,自喉咙滚出一声怪叫。
高居云头的紫戒老道,见下方凶物仰头发怒,下意识以为是本能感知到杀机临近。
“那就快些动手?”
云头上,紫戒老道手腕轻抖。
缚龙索脱手而出。
那条金灿灿的长索化作百丈长虹,带着封锁气血的威势,自九霄直坠而下。
李甫双手法诀变幻,两柄金错飞剑一左一右盘旋飞出,定在东西两端,截断虚空退路。
另一名金戒修士则祭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洒下一大片黄芒,压向下方那尊暗红庞然大物。
三人配合得严丝合缝。
在白玉京行走多年,联手拿下一头失了神志的凶物,本是手到擒来的小事。
紫戒老道抚着长须,甚至已经想好了稍后回大网该如何撰写捷报。
下方。
陈根生脑海中的杂念疯狂滋生。
无数因果沉渣,硬生塞满了脑子。
胀痛。
暴虐。
无处发泄。
他体内的灰鳞疯狂震颤,背脊后排布的十二对骨刺竖立起来,两支弯曲长角之间,红色的魔煞凝成了旋涡。
庞大驳杂的气息尽数汇聚于胸口。
头顶金索破空而至。
陈根生仰起头颅,双颚张开。
口中,居然生生熔铸成了一股漆黑的粗壮光柱!
轰!
一口漆黑巨炮,自他喉中喷薄而出!
整片青州北地的天空,在这一瞬失去了全部色彩。
黑光所过,缚龙索刚触及黑光边缘,便消融解体,化为虚无。
东西两侧的金错飞剑,当场也被抹去了一切痕迹。
站在最前方的紫戒老道,脸上的自得甚至尚未完全褪去。
“抹杀线??!”
何处生出这般粗硕的抹杀线,这分明是抹杀炮!
他仓促之间,仅来得及抬举右手格挡。
漆黑如墨的巨柱轰然冲霄,径直将万顷云海轰出一处硕大空洞。
光柱攻势并未一击便止。
陈根生头颅猛地向右侧拧转,那道黑光便顺着他转头之势,于天穹之上横向撕扯扫掠。
自西向东,横贯整片天际。
但凡处在这道轨迹之上的万物,瞬息之间尽数归于虚无。
高空之中,两边云层齐整分开,露出一片漆黑断层。
天空发出滋滋怪响。
原本站着的三个人,已没了踪影。
三枚戒指自半空坠落下来。
陈根生喉咙鼓动。
喷出这一口后,盘踞在灵台深处的无数杂念总算被宣泄出去大半。
脑海中翻涌的血色,也开始慢慢褪去几分。
推演这种事,当真不能漫无边际地胡乱铺散。
眼前阵阵发黑,变回了人形。
脑子乱得厉害。
画面纷乱。
一株长在青石缝里的狗尾巴草,从春分破土抽条,被放羊的踩断了两次,熬到立秋好不容易结了十二粒穗子,结果被一场暴雨连根冲进了臭水沟。
接着是一滩狗排下的粪便。
头一天招来二十三只绿头苍蝇,第三日晒出白霜,第五日被过路的板车碾成粉末,顺着穿堂风落在了茶摊老汉的烧饼上。
而后,浮现出一名郁郁不得志的话本作者。
他典当身上的棉袍,换得三分碎银,于春风楼门口踌躇两个时辰,寒风侵体,鼻涕不住流淌。
待到天光破晓,手摸空空荡荡的钱袋,独自伏在桥边失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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