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菱那张俏脸,此刻是发髻散乱。
“你……你……”
可任凭自己水汽如何翻滚,那条扣住她头颅的手臂依旧不动。
陈根生咧开嘴,狰狞怪笑道。
“把手往我师妹身上伸,真是好胆啊,此番如果你不死,老子死。”
阿菱声音断断续续道。
“你这欲借神通……如今不过炼虚……你借不起的,听得李思敏,便落得这般疯魔……”
“玄穹!”
玄穹,真正的仙尊在侧,纵然这杂虫以命抵押换了神通,又岂能容他在这方寸破屋里逞凶?
可门边压根就没人。
整间屋子里,空气停滞,翻倒的矮凳定在半空,泼洒出来的一碗茶水,凝固成几颗褐色的珠子,悬浮在地。
甚至连草席里,透进来的阳光,都凝成了一条条的白线。
她被拉进去虚实了。
不在云梧,更不在永安。
陷进了一片被庞大道则,强行撑开的深潭里。
眼前这片天地,似是把真实的现世拿下一大块,在虚无之中另立了乾坤门户。
“别看了。”
陈根生奇怪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垂响起来。
“那老狗瞧见的,是你我还在那扯皮呢……”
阿菱吃痛,一声娇喘。
“借寿换力,能撑几息?”
陈根生咧嘴狞笑,齿间溢满猩红血沫。
他整张面容骤然枯槁干瘪,皮肉绷贴在骨架之上,开口说话时,肌肤拉扯摩,看起来十分吓人。
“那日亭中,你拿思敏压我时,底气不是很足么?”
陈根生五指骤然死死攥紧,厉声暴喝。
“谁许你拿她来拿捏我、胁迫我?”
“你自诩踏遍万千位面,深谙人心算计,便敢在我面前肆意摆谱托大?”
阿菱盯着那双浑浊发红的眼睛,说道。
“只要玄穹察觉到,翻掌之间就能打碎你这处虚实。”
陈根生听罢,又是桀桀怪笑。
“即便他要进来,也需要一段时间。”
话刚落地。
陈根生笑意凝固。
整座被《预借》撑开的虚实天地,剧烈摇晃起来。
也没有给陈根生留出半息周旋的空当。
一只衣袖自虚无中横扫而过。
九道色彩各异的神光垂落下来,纯粹霸道,带着天道正统的威严,横冲直撞。
碰着虚实,虚妄消散。
整片被陈根生苦心构筑出来的藏匿之地,稀里哗啦碎成了漫天光屑。
很遗憾,玄穹就是如此强盛。
光影扭转,破屋瓦匠巷的景象重新凝实。
草席在穿堂风里慢悠悠打着旋儿。
他背着手站在门槛内侧,眉宇间的烦躁早已散去,漠视一切的平淡。
“厉害。”
玄穹吐出两个字。
反噬轰然而至。
陈根生身躯颤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阿菱趁势挣脱了那只枯爪,水汽疯狂涌出,顷刻间气机圆满。
活了这么些年,倒是头一遭离鬼门关这么近。
玄穹摇了摇头。
“你这堪称是我见过最强的虚实。”
“把道则修到能从现世剜走一块自成乾坤的份上,云梧几十万年,寻不出第二个。”
陈根生瘫伏地面,躯体衰败佝偻,尽显老态,宛若八旬衰翁。
当他重新抬眼,神情一片满哀,全身修为灵力损耗殆尽,已然行将濒死,处境看着可笑又悲凉。
玄穹继续道。
“但是即便你刚晋升了炼虚,预借了当下境界的所有寿元,拿命换来这么一手,同我比仍是天差地别……”
玄穹叹了一口气。
“何其遗憾。你无需预借,就不会落得如今这般惨烈下场。奈何你只要听闻李思敏,便再也克制不住心绪。放心,我自始至终,从未对你师妹出手。”
陈根生唇微动,喷吐出来的气流,微弱得连跟前的灰尘都吹不起来。
“多谢…”
费力地翻转过脸,下巴磕在石板上,半截舌头僵硬地在嘴里打转。
“可惜,打……我打不过你……”
陈根生喉咙里泛出浑浊的水泡,话语碎成一截一截,连不成整句。
“天尊……天尊传了话……要我杀你……”
“只是我…就是一只蜚蠊……你这种生来坐高台的仙人……我大概……一辈子也打不过……”
老人两只手在泥地里抓挠,抠出了几条血痕。
眼眶深陷进去,眼白浑浊一片,没有半分凶光,只剩下行将就木的溃散与哀告。
“思敏…”
玄穹静静聆听。
内心却是无比震撼。
这人心智诡谲,行事也是阴狠决绝,本有莫测的诸多底牌,却因一听到李思敏三个字,居然贸然动用预借。
落得如今下场,涡虫也无催动可能。
陈根生说到李思敏,只是笑了笑,像个被冬雪压塌了草屋的凡俗老农,不停数落自己的不是,埋怨自己命贱骨头软,怪自己不该妄想翻过那座高不见顶的大山。
玄穹眉心微微平展,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心肠早就该硬得跟铁一样。
可这手掌抬起来,迟迟按不下去。
“罢了。”
话刚说完,玄穹睁开眼睛。
哧。
一柄泛着水光的长剑,插穿了陈根生的头颅,扎进石砖半尺深。
水汽蒸腾,血肉被绞得稀烂。
玄穹身子一僵,转头看向身侧。
阿菱右手并着两指,指尖水汽缭绕,袖袍被风吹得平整。
“这是做什么?”
玄穹大喝。
阿菱收回手指,水剑化成一滩浑水散在泥里。
玄穹半晌憋出一句。
“他寿元借尽,一身道行全毁,本就活不过今日。”
阿菱轻声道。
“蜚蠊这种虫子,只要剩下一口气,沾点水都能活转过来。”
“有句老话,打蛇不死,自遗其害。”
玄穹苦笑两声,不再搭话。
而陈根生,彻底是动弹不得。
奇异的是,他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痛楚。
那些因推演反噬侵入神魂的凡俗细碎执念,在他神魂散尽的最后一刻,顺着光阴长河,缓缓盘旋流转。
这一生恍若大梦,终是到了终局。
眼前先是闪过一间弥漫着药焦味的丹房。
一只有米粒大小的蜚蠊探头探脑,咬不动坚硬的丹渣,便眼巴巴去舔底下的残灰。
凡虫趋利避害,偷生而已。
可舔着舔着,脑子里裂开了一道缝,一缕澄澈天光,徐徐照彻而入。
“既然红枫谷的掌门姓陈,那我便姓陈好了。”
“借个根基而活,便叫根生。
“可会有人怨我?”
画面一转。
茅房里,李狗和张三鼾声震天。
油灯快要燃尽,细长的触须在黑暗里晃了晃,口器扎进凡人的皮肉。
鲜血涌进肚腹,居然开始修了仙。
那会儿他想的是什么?
怨天尤人者,终为人食。
人身是宝山,既然这帮废物守不住,不如换他这只虫子来坐。
再后来呢?
是吃不完的脏污,受不尽的凶险。
女修扔弃的月布,兽栏里带着灼气的猪粪,脉田里偷啃的灵谷。
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活下去,泥浆潲水皆是灵丹妙药。
陈根生笑不出来。
不知不觉,竟然走过了这么多春秋。
(https://www.mangg.com/id201615/1276571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