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舟在宣传部花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份《冬季基层宣传走访工作计划》。
与买买堤预约了一下后，就带着这份还未定稿的计划，来到了统战部。
统战部办公楼，与宣传部不远，就在省委大院东侧。
这是一栋四层的浅灰色建筑，比宣传部主楼矮了一层。
江临舟在门卫处登记时，值班人员已经接到了通知，核对完证件后放行。
沿着走廊走到三楼尽头，部长办公室门开着，买买堤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见江临舟到来，先朝对面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又说了两句才挂断。
“坐。”
买买提示意了一下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秘书给江临舟端上茶，买买堤顺手把江临舟递过来的那份计划，接了过去。
买买堤看得很慢，江临舟也没有打扰，就在那喝着茶。
偶尔还停下来，用笔在某一行上停几秒，划上一两笔。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七八分钟。
等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抬起头。
江临舟也放下茶杯，看着买买堤，露出征询的神色。
买买堤，思考了一下。
“你这个计划，从时间安排上看，是想把戈壁省的主要聚居点都走到。”
买买提的语气里，带着欣赏。
“从十一月下旬到春节前，两个多月，走十几个聚居点，平均三到四天一个，确实有军人家庭的行事风格。”
江临舟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有几点建议，你参考下。”
买买提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江临舟坐正了身体，知道重点来了。
“第一，聚居点的访问顺序，要按‘先易后难’来排。
戈壁省的各民族聚居点，差异很大，有的地方群众与干部的互动频率比较高，有的地方比较低。
先从那些与基层干部联系多、群众不排斥外来干部的地方走起，积累经验，再去那些平时少有外人到访的聚居点。
这样你心里有数，不至于第一站就遇到超出预期的状况。”
江临舟在脑子里把这条建议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第二，”买买提见江临舟已经接收，继续道。
“到了聚居点之后，要分两步来。
第一步，先向当地村委会或社区通报，说明来意，你是来了解情况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不要搞成了突击检查的架势。
第二步，让当地干部带你到群众家里坐一坐，但不是以‘走访慰问’的名义，就以‘路过进来看看’的名义。
你越是以‘工作’的姿态进门，群众就越是以‘应付’的姿态接待你。
你越是以‘路过’的姿态坐下来，他们就越容易说出真实的生活状态。”
江临舟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没有急于回答。
“第三，最重要”，买买提的语气稍微加重了一点。
“语言。
戈壁省的民族聚居区，很多年纪大一点的群众，普通话不太熟练，尤其是牧区的老人。
你到了那些地方，要有心理准备。
你可能说了一大段话，对方只是礼貌地点头，但未必完全听懂了。
你要学会用简单的话表达意思，不要用文件语言，不要用官方用语。
就事论事，一句一句说。”
“第四，”买买提顿了顿，
“把‘宣讲’变成‘听’。
你在村里住的那一两天，可以请当地干部帮你做一个安排。
然后找几户有代表性的群众坐在一起，你听他们说，不急着回应。
他们说什么你都听，不做记录，不打断，不加评判。
他们说完之后，你再说你想说的。
顺序不要反：让他们先说，你后说。”
买买提说完这四条建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看向江临舟。
“这几条建议，是经验，不是理论。
我作为民族人士，又在戈壁省工作了三十年，这每一条，都是工作中可能遇到的。”
江临舟听完后，把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内容扫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
也就是有赵蒙生与江建国的关系，买买堤看江临舟如同看子侄。
否则的话，一个统战部长必然不会对一个新来的宣传部长给出如此具体的建议。
“买买提部长，这几条建议，我都记下了。
其中‘先易后难’的顺序，是我之前在计划中没有考虑到的地方。
我原本是，按照地理路线来排的。”
“地理路线是地图思维，不是群众思维。
地图思维是按‘近’和‘远’来排顺序。
群众思维是按‘陌生’和‘熟悉’来排顺序。”
江临舟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即接话，也没有需要追问的。
这个判断已经足够完整，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
买买提把那份计划推回江临舟的方向，但没有松开按在封面上的手，似乎还有话没有说完。
停了一下，买买堤给出了一个补充。
“这个计划，宣传部的方向是对的。
但有一个问题：你自己一个人走，到了聚居点之后，群众看到的是一个‘省里来的汉族干部’。
不是说你不能去，而是说，你一个人走，可以看，可以听，但建立信任的时间成本会比较高。”
江临舟没有接话，等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有个提议。
宣传部和统战部，可以一起走这一趟。
统战部这边，我派一个从事民族工作多年的处长陪你一起去。
他主要的作用是：到了聚居点之后，帮你更快地跨越信任门槛，遇到语言障碍时，及时沟通翻译。
你跟群众之间，隔着一层语言和习惯的边界，他在那个边界上，能帮你把对话打开。
而且，有统战部的干部在场，群众也会更放松。”
江临舟听完，略微沉默了一下，这明显超出了正常的建议协作，带着对晚辈的培养。
统战部是在为他铺设一个，可以更快进入对话状态的环境。
“买买提部长，感谢您的补充。
宣传部的计划，统战部参与进来，对基层群众来说，也更有说服力。”
买买提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那头说了句“你过来一下”，然后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四十出头的当地民族男性走了进来。
“这是统战部民族工作处的处长，艾尔肯·亚森。
他在戈壁省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从北疆到南疆都跑过，对各个聚居点的习惯和语言特点都比较熟悉。”
买买提转向，艾尔肯。
“宣传部江临舟部长有一个冬季走访计划，要走十几个聚居点。
你陪他一起走。”
艾尔肯没有多问，转向江临舟点了点头。
“江部长，宣传部是否需要哪些特别考虑的安排。
我们常规调研，一般协调包括：安排各地的联络和翻译，及聚居点的食宿和交通。”
江临舟站起来，向艾尔肯伸出手。
“就麻烦你了，就按照常规协调就好。
后面如果有需要专门协调的地方，还请多提宝贵意见。”
艾尔肯握了握手。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
买买提在两人握完手后，结束了谈话。
“具体的行程细节，你们后面再对。
临舟，你把计划再完善一下。
这也是一个大计划，在常委会上提交讨论一下。”
“好的，谢谢，买买提部长的宝贵意见。”
江临舟收好计划，向买买提告别后，与艾尔肯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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