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殿。
赵官家在病榻上,表情沉重。
他的手里拿着一份奏书,这是一份告病的辞呈。
来自于刚刚从蓬莱殿离开的定国公曹青。
随同给梅呈安封赏圣旨,同时下达的还有对定国公,国舅,张赋的赏赐,封赏。
其中,定国公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择其子嗣,封侯,袭降爵。
国舅曹辉被封为绍城侯,太子太保,武威太尉,殿前司副都检点。
张赋被封为平城侯,晋兵部侍郎。
封赏下达以后,面圣谢恩。
定国公第一个得到召见,结果……
曹青上来就给赵官家,送了一份辞呈,作为回礼。
打乱了赵官家的布置,同时又令赵官家唏嘘。
刚才在殿内,定国公曹青谢恩,以身体不适,年纪大为由上辞呈。
似是为了印证他是真的不适,当殿褪下外衣,裸露上半身。
把赵官家还没来得及生出的猜忌,怀疑,都给打散成了粉碎。
上半身上布满了伤疤,密密麻麻惨不忍睹。
每一条伤疤都在讲述着,他为国征战的经历。
满朝文武都知道定国公战功赫赫,为国尽忠,位极人臣。
可连赵官家再没。都下意识忽略,他的战功,他如今地位,全部是那一条条伤疤换来的。
从即位开始,他就视定国公为靠山,稳固军中之柱石。
结果却忽略柱石上早已千疮百孔,裂缝横生。
最关键……
伤疤之上,又添新伤。
溢出鲜血浸透白色绷带。
如此景象映入眼帘,再联想到曹青的年纪,比之自己都还要大上一岁。
赵官家是真的说不出拒绝的话。
最后只能收下辞呈,强忍着内心唏嘘,不忍,以帝王无情夺情。
不准其辞去职务,告老还乡,只允其回府养伤。
看向辞呈,赵官家又是一声唏嘘,叹息了一声,颇感英雄尽迟暮,“老了!都老了啊!”
“着命太医院,派遣太医至定国公府……”
“遵命!”
殿中内侍领命而去。
而这个时候,多公公送走定国公,重回到了殿内,朝着赵官家躬身,控制着音量,道:“官家,定国公乘车回城了!”
赵官家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整个人都沉浸在英雄迟暮的暮气低沉里。
眼见迟迟没有下令,多公公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打扰:“官家,国舅,越国公,平城侯,皆以至殿外……”
赵官家微微抬眸,苍老的脸上,皱起了眉头。
……
……
梅呈安,张赋,曹辉三人,在殿外闲聊。
三人都换上了新官袍,全部都是一身紫袍。
虽说都是紫袍,可细节上也有不同。
其中,曹辉,张赋,两人都是纯紫袍,官袍通体紫色,未有半点纹饰。
而梅呈安的官袍,同样通体紫色。
相比于两人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官袍上配有蟒纹。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
以银线绣线,遍布官袍之上。
显得官袍上很是杂乱,反正以梅呈安的审美,觉得并不是很美观。
但是对于朝臣来说,如此非常美观。
因为其代表着身份,地位,圣眷……
依照大虞朝礼制,官袍只以颜色区分,无皇帝亲赐不得有纹饰。
因此,不管是蟒纹,还是武将的麒麟纹,亦或者是文官士大夫的鹤纹,都需要赵官家亲自赐下。
立军功者,可赐麒麟纹。
有文治者,可赐鹤纹。
有国功者,可赐蟒纹。
以前梅呈安立下军功,灭南梁,收复燕云,就被赏赐着麒麟纹。
如今,更进一步。
而官袍着蟒纹者,从大虞立国以来,也就不过六位。
分别为晋王时的太宗,纳土入朝的吴越王,寇准大相公,以及曾主持变法的范文正,当今首辅韩易,以及定国公曹青。
由此可见,着蟒纹的含金量十足。
梅呈安以尚未而立的年纪,位列第七位。
前途光明远大,都不足以形容他……
对此,曹辉心中愤恨。
明明已经安排好弹劾,梅呈安竟还得如此封赏。
虽然没了侍卫亲军的兵权,可他却摇身一变成了枢密院二把手。
手中权力大大提升,威胁比有兵权更大。
而自己救驾之功,居然才只官升一级,给了个侯爵的爵位。
念及至此,曹辉心里面就相当不痛快。
既然不痛快,所以就开始给梅呈安添堵。
“这一身蟒纹紫袍穿在身上,衬得越国侯威严无比啊!”
“哦……不……应该称越国公了!”
“越国公才不到而立之年,就位居国公,蟒纹紫袍,官居从一品,世间少有!”
“眼看着就要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国公又如此年轻,不知道到底是福还是祸啊……”
说完,他顿时满脸幸灾乐祸。
年轻,权重,位极,威望高……
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下场好不了……
曹辉仿佛已经看到了梅呈安的下场,顿时心里平衡了许多。
历朝历代,把上面这些凑齐的人。
要么起兵篡位,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因为不管放在哪个皇帝手下,这样的人都是对皇权的威胁。
当年李二武功盖世,不也防备着李靖。
哪怕李靖已经告病在家,以求自保。
最后还是被说像司马懿,而惶惶不可终日。
梅呈安还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身居如此高位。
就算他有能力,他是新君辅臣,也必然会成为新君眼中钉肉中刺。
官袍上绣着的蟒纹,非但不能代表荣耀,地位。
反而会如同催命符,时刻提醒新君,他梅呈安是个威胁。
张赋顿时表情严肃了起来。
反倒是梅呈安,满脸笑容对曹辉拱手,笑道:
“自古以来擅杀臣者,皆为昏君,暴君!”
“明君之下,则为福!昏君之下,则为祸!”
“不知国舅所言中,怀诚有此殊荣,何祸之有?”
曹辉顿时脸色一黑,连忙查看四周。
见周围没有内侍,宫人,护卫,只有他们三人,无隔墙有耳的可能,他这才顿时松了一口气。
梅呈安这话非常诛心,要是传出去。
传到赵官家耳中,传到未来新君耳中。
且不提未来梅呈安下场如何,他这个国舅得首先倒霉……
因为就算为了证明自己是有德之君,赵官家,太孙,也得盯着他整。
毕竟,他说出那番话,到了梅呈安嘴里,就成了他觉得皇帝是昏君,暴君。
曹辉转而怒视梅呈安,咬牙切齿,却不敢有所发言。
他怕再开口说话,梅呈安给他接一句,“所以国舅眼中大虞未来有昏君?”
到时候他怎么回答?
昏君是谁?太孙赵无极吗?还是其他?
最关键等赵官家崩逝,他姐姐以太皇太后之位监国,天然就站在新君对立面。
新君想要亲政,他们就是障碍。
话传到新君耳朵里,新君会怎么想?
你们觉得我是昏君,还跟宗室关系那么好,你们是不是想要换个英明君主?
曹辉都不敢想,到时候得有多热闹……
他下意识看向梅呈安,目光中满是沉重。
这一刻他才彻底意识到,普通文人跟正经士大夫的区别。
普通文人言语讥讽,说风凉话……
正经士大夫发言,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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