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途的额头重重砸在地面上,皮肉撞击硬石,发出声响。
萧沁还在抽泣,眼泪落在陆远的衣襟上,浸湿了一片黑缎。
陆远拍着萧沁的后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趴伏在地的胡途身上。
“起来回话。”陆远没有动怒的腔调,让殿内的温度降了几分。
“把头抬起来,不要慌,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明白。”陆远接着道。
胡途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要知道,如果朝廷治罪的话,这可是死罪。
听到吩咐,胡途脖子僵硬地抬起半分,额头上全是磕破的血口,混合着冷汗流淌下来。
华兰溪这时也走上前来,站在陆远身侧,目光沉静地审视着胡途。
华兰溪微微开口,“前几日天降大雨,地涌伏流,此若当真是天灾作祟,非你一己之过。”
华兰溪提了提凤袍裙角,声音平缓,“皇上和太后向来赏罚分明,先起来,把实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有了两位掌权者的话,胡途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勉强落回半分。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膝盖由于发软又晃了一下,连忙躬着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不住地打颤。
“谢……谢太后娘娘,谢陆大人宽恕。”
胡途咽了口唾沫。
“启禀大人,娘娘,事情是三天前露的端倪。”
“京畿南边这半月以来,连绵阴雨不绝,雨势虽然不算顶大,却整日连绵不断。”
“三天前换防巡查,臣带着两名守陵卫行至地宫玄道外围,便察觉脚下石砖泛潮,隐隐有水从缝隙里往外冒。”
胡途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神情惊魂未定。
“臣当时觉着不对劲,便差人搬开封石,开了第一道重门。”
“谁知重门一推开,积水直接顺着门槛冲了出来,足足漫过了膝盖深浅。”
……
陆远眉心微沉。
他回想起宁琛下葬时的场景。
那时内忧外患初定,国库见底。
宁琛临终前特意叮嘱一切从简,绝不可靡费民力。
所谓的天陵,根本没有按照开国先祖的规制大兴土木,只是在先帝早年选定的旧陵穴上匆忙改建。
赶工赶点造出来的地宫,防漏和排水的暗渠本就简陋。
“整座地下宫殿,全都灌满了吗?”陆远盯着胡途的眼睛,开口问。
“是……整座地宫由外至内,从前殿到后室,水位已经漫过了两丈多高。”胡途被陆远看得后背发凉。
胡途咬着牙,把最要命的一句话吐了出来。
“地下的暗泉被连日雨水给激活了,水流顺着裂缝往里灌,抽都抽不赢。”
“照臣估算,皇上的停棺梓宫……怕是早已整个浸在水里了。”
听到梓宫浸水四个字,萧沁的身子猛地晃了晃。
华兰溪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萧沁微凉的手掌,顺势扶住她的胳膊。
“沁儿,别急,有陆远在,没事的,乖。”华兰溪低声劝慰,另一只手在萧沁后背轻轻抚顺。
萧沁唇瓣咬得泛白,眼泪扑簌簌往下落,腹部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有些发紧。
宁琛生前仁厚,却命途多舛,早早丢了性命。
如今好不容易换得天下承平,四方来贺,死后的棺椁却要遭水淹之厄。
为人母的,怎能受得了这种刺激?
陆远收回目光。
万国使节齐聚京师,城内胡骑杂沓,外邦君王齐聚。
这种时候后方祖陵出事,如果传到外头,难免会被那些蛮夷和别有用心之徒,附会成所谓的天降惩戒、大凶之兆。
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体。
……
“流珠。”
陆远冷声开口。
候在门边的流珠连忙应声上前,“奴婢在。”
“去马厩,命人把啸风牵过来。。”
流珠立刻躬身行礼,“奴婢这就去办!”
说完,她转身快步跑出了偏殿。
陆远重新转向缩在下方的胡途,“你现在拿着我的令牌,立刻去将作监。”
陆远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令符,随手丢在胡途脚边。
“着他们把水利、营造两署的主事都给我叫齐,抽调三百营工,随我一同前往皇陵,查探情况。”陆远开口。
胡途赶忙扑倒在地,一把将铁令抓在手心,整个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臣领命!臣这就去办!”
胡途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
大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陆远转过身,走到萧沁身前。
萧沁还倚在华兰溪怀里抹眼泪,满脸苍白,小腹隆起的地方微微起伏。
陆远伸出双手,捧住萧沁泪湿的脸庞,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沁儿乖,这不是什么大事,有我在不用担心。”
陆远的声音放得很柔和。
“宁琛生前待我如师如兄,大宁的江山也是从他手里接过来的。”
“他的棺椁,我自会完完整整、妥妥当当地挪出来,寻个风水更佳的吉壤安放。”
“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件事我亲自去办,出不了差错。”
萧沁抬起红肿的眼眸,望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嗯……沁儿听话。”萧沁沙哑着声音。
陆远的手顺着她的面颊滑下,握了握她冰凉的指尖,面色忽然严肃起来。
“还有一件事,你给我记牢了。”
萧沁抬眼看陆远。
“你现在腹中怀着我们的孩子,身子精贵得很。”陆远眉头压了压,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以后不管出了多大的事,都不许再往下跪。”
“再有下一次,我可真要生气了。”
这话听着有些横,但落进萧沁耳朵里,却全是对她和腹中胎儿的偏宠与爱护。
萧沁垂下眼帘,手指扣紧了陆远的大手,轻声应道,“知道了……沁儿往后记住了,哥哥不要生气。”
站在一旁的华兰溪看着两人,神情也舒展开来,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陆远收敛了心绪,转头看向华兰溪。
“兰溪。”
“臣妾在。”
华兰溪端庄站定,敛衽微礼。
“我离京这段时间,朝堂上的事情由你全权做主。”
陆远语气利落,开始布置政局。
“各国使臣已经陆续入京,苍耳王、胡马单于都在迎宾馆里盯着。”
“礼部的宴饮和鸿胪寺的仪轨,全按先前定下的章程办,一丝一毫都不能乱。”
“朝臣里如果有人借着皇陵之事嚼舌根子,煽风点火,直接让大理寺下狱严查。”
“我去去就回,短则三日,长则五天。”
陆远看着华兰溪,交代得极其仔细,“照看好沁儿,别让她再操心劳神。”
华兰溪神情郑重地点了点头,“夫君放心去吧。”
“这后宫有臣妾守着,朝堂上六部尚书也都是识大体的人,绝乱不了套。”
“沁儿这边我亲自看着,膳食和安胎药都不会离人。”
陆远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殿门走去。
刚走到门槛处,华兰溪忽然想起了什么。
快步追上前两步,冲着陆远的背影唤了一声,“陆远,等一等!”
陆远停住脚步,侧过头,“怎么了?”
华兰溪在门栏内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叮嘱道。
“你此去皇陵,到了将作监,点名把吴霖带上。”
“当年琛儿下葬仓促,朝中许多老工匠都不愿接手这个苦差事,唯独吴霖一人日夜守在天陵工地上。”
“地宫每一道石梁、每一条暗渠的走向,甚至当年埋地下的泄水埋在什么方位,全天下只有他脑子里最清楚。”
“有他在,开墓抽水能省去大半工夫,免得盲目挖开地宫,反倒伤了琛儿的棺椁。”
陆远在原地思索了片刻,随即颔首。
“好,我知道了。”
言罢,陆远走出宫殿。。
殿外廊柱下,流珠已经牵着战马肃立候着。
乌黑神骏的战马在青石板上烦躁地刨着蹄子,喷出两团白色的鼻息。
陆远单手抓紧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勒转马头。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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