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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好看也不许你看！”十五岁的姑娘哪里注意不到易天麒的鬼心思，终于发飙，将手里道门经典《黄庭经》抛砸在易天麒脑门。
被砸中的易天麒堆笑道：“我们修道之人心思纯正，我看着师姐，正如欣赏山河锦绣，并无不正用心。”话虽如此，他心里正不正经，却只有鬼才知道。
“狡辩！不管怎样，你不认真听本师姐授课便是不该。小心回去后师姐我罚你头顶三藏经书肩挂两大桶水曲腿半蹲两个时辰！”余鹰扬自小被师父收养居于山中，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同龄人当师弟，自然时时都想摆出师姐威信，动辄就是“师姐我”“本师姐”云云。
易天麒依旧笑道：“师姐此言差矣。师父让你传我剑道，你却整天给我讲解道门典籍。道门四大经典以及四子真经为首的经藏不计其数，莫非我们修道便是花费一辈子来读烂真经？虽然曾有古人读经悟道举霞飞升，但我易天麒自认不是这块料。这几天晚上我也算是将《道德经》小小研究一番，发觉不过是讲一些乱七八糟玄而又玄的主题。我这人就不喜静坐读书，闷得慌。我入道门志不在道，只愿一剑在手群魔辟易，只求出手风雷威震天下，博得虚名数十载然后经历生老病死寿终正寝便罢了。所以师姐还是早点撇开能让人成仙了道的典籍，教我一些类似飞剑杀人的傍身之技可好？”
“也罢，你不乐意学道藏之学我还不乐意教呢！”余鹰扬年纪尚轻本就不是温吞性子，这些天教师弟读经经常一坐就是半天，与她好动的性格大大不符，当下便站起身来，负手踱步道，“道门修真，或以炼丹服药，或以安神养性，或以炼天悟道，以证长生大道。炼丹一途，首推道教四象仙门中的苍天圣德教派，但丹药终是大道偏门，服用丹药一般只作为其他修道方式的辅助而已。安神养性，乾坤作器，坎离水火，精神魂魄意为五行，身心化龙虎，养气孕真种，可速达长生，才是寻常道门宗派不二法门，道门泰山北斗南北天师道的天师多是走的这条路子。另外的炼天悟道，则是最晦涩艰深的一种，读经可以悟天，坐观云霞远眺沧海皆可顿悟大道，但那需要的自是万中无一的资质天赋。总的来说，修道之人都不会拘泥于一种修道方式，多种方式兼济修行，也可触类旁通。只是刚才说的这三种方式才是三千大道中的主流，另外的修道八百旁门就不值一哂了。比如你想要以大道细枝末节的剑技入门求道，那便完全是旁门左道。据《道门录仙集》所讲，三种修道主流法门的最终飞升方式也不相同：读经观沧海视星斗而悟道，则举霞飞升；按部就班内养神性外习道术，则逆天抗劫后驾鹤飞升；服用灵丹妙药以外物助己身成圣的，则是脚底生云登入天门。你想学剑证圣，属于养器入道，飞升时的情景，约莫是剑开天门，气势上虽然磅礴大气，却毫无道骨仙风可言，完全是粗鄙野人登道，犹如沐猴而冠。”
余鹰扬毫不掩饰自己对以剑悟道的嗤之以鼻，她自己虽然也用剑，但全然是以剑做防身之器，绝不似易天麒这般幼稚地以千里飞剑取人头为修道目标。
在原本的世界里深受金庸古龙两位大侠妙笔所绘波澜壮阔的江湖之影响，易天麒早对剑侠风范十分痴迷难以自拔，无论师姐如何数落剑技为道家末流他依旧不减一颗炽热的学剑之心，追问：“以剑入道，如何可学？”
“你急什么，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气躁，我的话都还没说完呢！”鹰扬故作老成，鹅黄色布衣衣袂随风飘舞，倒真有些遗世独立的意味，接着道，“修道虽分‘三千正道，八百旁门’，但总规同是修道，道行高低的划分一致为筑基、练罡、元神、化虚、羽化、渡劫六境。你暂时放下飞剑杀人的念头，我先传你筑基入门的《鬼谷养气诀》，花些时日疏通全身脉络、奠定筑基基础后，师姐我再教你道家旁门的剑术精髓。”
此后数日，易天麒每日按养气诀调整呼吸，闭目冥想吐一呐六，经常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垒土”，基本功的重要性不言可知，易天麒也不妄想有速成之法，缓缓炼气，循序渐进，渐渐闭目时能感应到气息在体内流动的途径，好比身体内部开了一只眼，原本视野朦朦胧胧，随着时间积淀慢慢清晰可见周身脉络气府，体内气机似潺潺溪水不竭涌动。
“不错嘛，寻常人从筑基开始要做到炼精化气、脉络畅通至少需要两三个月左右。师弟竟然十天不到就筑基小成，也不知是你天赋高，还是师姐我教得好呢？”半山紫草坪上，鹰扬让易天麒盘膝引气检查他的功课，只见他呼吸悠长，吸入自然清气鼻孔里呼出略带橙黄杂质的浊气，这情况，简直是初步进入了寻常人一年之功方能进入的“炼气化神”阶段，不由鹰扬不对师弟刮目相看。
易天麒停止练气，顺水推舟拍马屁道：“自然是因为师姐教得高明！”其实他的修道根骨很是一般，之所以进展神速则与体内蛰伏的道门神物大威天龙有着莫大干系。
“再说点好听的听听，本师姐心情一好，说不定今日就传你高超剑术。”青衣斐然的鹰扬坐在石上闭眼享受温柔阳光，坐等这个初识时木讷处久了满嘴油腔滑调的家伙嘴里说出别具一格的奉承话来。
穿着师父破旧的蓝色大褂、脚踩厚实云履的易天麒除了短发还不能用道髻扎束外，完全一副不伦不类的道士形象，当下略作思忖道：“师姐集天地灵秀之气于一身，智慧与美貌并存，道行与慈悲同在。师姐不去做那南北天师道的领袖简直就是浪费，是道统的损失，不过以师姐的高风亮节道骨仙风，自然不屑于什么道统第一人的虚名。普天之下除了师父，试问还有谁可与师姐一战？莫说师姐道术炉火纯青威震天下，对阵临敌便只是嫣然一笑便能让人惊为天人拜服于地。苍天生了师姐，只教‘一笑失天下’的赵姬都无颜见人。若能跟师姐学到零星半点的东西，师弟我就终生受益大慰平生欣喜若狂……”
“停！”清秀鹅蛋脸上线条舒展宛如勾勒出一朵盛开的睡莲，明知师弟只是讨自己欢心夸大其辞到了夸张无比的程度，鹰扬依旧觉得十分受用，睁眼挥手制止师弟再说下去，“快别说了，留着以后说。拍马屁的话若被你一次说尽，以后听着可就不新鲜了。”
易天麒深以为然地点头。
“师姐我也没有少花心思，琢磨着你从无修道练武的基础，体格也不怎么样，四肢动作虽然灵便却很不协调，估计对练剑不会有什么过人天赋。不过你不必沮丧，我从师父所藏的上乘剑术里遴选出了一些厉害的绝招，大概二十多招的样子，你若是统统学会，就按这些剑招临敌，便是自小学剑的好手都不一定是你的对手。”余鹰扬也不是白白让师弟奉承的，自己修行之余就一直磨着师父百里长空讨要剑术的秘诀，百里长空对宝贝徒儿的撒娇根本没有免疫力，将收藏在屋里地板之下的许多孤本剑谱都给了鹰扬。鹰扬精挑细选，专为易天麒量身选了些实用招数，短时间内必能使门外汉的师弟初步成长为像样的剑手。今后没事的时候就由师弟跟自己过过招解解闷，只是想想完虐师弟的场景，心里便是极愉快的。
此后的一段日子里，易天麒洗衣做饭之余便炼气养神，炼气之余便在师姐的指导下磨砺剑术，没有一日闲过。
夜深人静万物入冥的时刻，易天麒却是背着师父师姐一个人来到半山紫草坪上，不厌其烦地重复所学剑招。他明白学做任何事都没有捷径，唯一的秘诀便是反复练习做到烂熟于心。
“拈花拔剑术！”
易天麒伸手于腰畔紫鲨皮剑鞘拔剑，鲸须重剑划过半个弧形直至剑与肩平齐，整个过程流畅快速，但不足之处却很是明显。记得师姐白日里的演示，重剑出鞘如拈花在手，动作轻盈优美，拔剑轨迹柔和可见但实际拔剑速度却是快如电光掠空。
举重若轻、出手如风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是这一招的精义所在。易天麒自入夜练到子时，出手已有拈花的形似；再练到鸡鸣时分，可以做到拔剑无声；再到朝阳升起，易天麒大汗淋漓已重复拔剑百千次，已能偶得妙手，拔剑轨迹如灵蛇游动。
早课时分，当余鹰扬来到紫草坪时，只见易天麒睡在沾满朝露的紫草中，满脸疲累之色，手却握剑不放。
“你呀你，何必这么拼命。师姐我整天闲游不悟道业，可要惭愧得紧了。”素衣洁白的鹰扬微微唏嘘，手里却是拿着女红之物，盘膝坐在地上编织着什么。
编了一会儿，鹰扬放下手中物事，去拿易天麒手中鲸须剑把玩儿。
白皙素手一触剑柄，鲸须剑猛做剑吟，一股排斥力道将鹰扬给震开。朝阳的光芒映照着宛如伏龙震啸、不断急颤的漆黑剑身，以及易天麒无意识下青筋凸起的手臂。墨色的鲸须剑，竟似与他发生着共鸣。
鹰扬脸色复杂，既为师弟高兴，又替他担忧，叹息一声：“天生剑魁。”能被称为剑魁之人，生来便有剑缘，有望臻于人剑合一的剑仙之境，不过却也容易反而人被剑所控，滥杀成性，成为人人可诛的魔头。剑仙与魔头之间，也不过是剑魁的一念之差。
随后生性乐观的鹰扬撇开隐忧，继续编织手中的小玩意儿，有时候还算善解人意的师姐心疼师弟整宿苦练，并不将易天麒叫醒。
半日后，阳光下草色里昏迷中的易天麒身上披了一件紫色丝线新编织成的花衣。鹰扬则是手捧着脸蛋，笑看着师弟，想象这家伙醒来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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