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一心只想踏踏实实顾家，让日子安稳过好的周海洋，这会儿压根不知道海边因为他那灯光诱鱼的法子，已经闹出了这么一场鸡飞狗跳的烂摊子。
他趁着清晨有点空闲，发动了家里那台新进购买的农用拖拉机。
车斗里铺了块旧麻袋，周潇潇和三个孩子——周安安、琳琳、青青，就坐在上面。
今天胖子有要紧事，得去未来丈母娘家商量订婚见面的细节，抽不开身，所以没跟着一块儿来。
“坐稳喽！扶好边儿！”
周海洋回头嘱咐一声，挂上档，拖拉机便“突突突”地喘着粗气，驶出了村口那条黄土路，朝着镇子的方向慢悠悠开去。
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溜淡淡的黄尘。
约莫半个多钟头后，拖拉机在镇子边上一条相对热闹的街边停了下来。
面前是一家三层高的小型商城，外墙统一刷着白石灰，年头久了，好多地方漆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底子，像长了癞疮。
门口挂着一条褪色严重的红布横幅，上面印着的“换季大清仓”字样都快看不清了。
这年头，乡里镇上的小商铺都图省事，一条横幅恨不得能从年头挂到年尾。
日晒雨淋变了色也懒得摘换，本地人早就见怪不怪了。
“到地方了，都慢点下，看准了再跳，别崴了脚。”
周海洋熄了火，利索地跳下车斗，转身先把最小的青青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放到坚实的水泥地上。
三个孩子一路上早就盼得心痒痒，这会儿如同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围拢过来，兴奋得小脸通红。
周安安更是急得抓耳挠腮，还没站稳就一把拽住周海洋的衣袖，来回晃荡：
“三叔！三叔！咱先说好了，第一件事，买游戏机！买那个小霸王！我盼了一整宿，天快亮才睡着！”
周海洋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笑骂道：
“昨晚不是跟你说了？那玩意儿容易上瘾，玩起来没个够，耽误念书。不买。”
周安安的小脸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垮了下来，嘴巴撅得能挂个油瓶。
但他还不死心，改用软磨战术，紧紧拽着周海洋的衣角，声音拖得老长：
“三叔……我保证！我发誓！绝对不耽误功课！要是……要是我贪玩，你随时没收，锁箱子里都行！”
“要不……要不我给你写保证书！按手印！红彤彤的手印！”
“写保证书也不行。”
周海洋态度挺坚决，拍了拍手上的灰，示意周潇潇看好孩子，自己带头往商城里走。
里面光线有点暗，混合着布料、塑料和尘土的气味。
周安安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小嘴叭叭个不停，换着法子央求：
“那我每天就玩一小会儿！就半小时！不，二十分钟也行！写完当天作业才能玩！”
“周末……周末稍微多玩一会儿？平时绝对不碰！三叔，你看这样行不？”
见周海洋还不松口，他眼珠子一转，干脆耍起赖来。
一屁股坐在商城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双手紧紧抱住周海洋的一条腿，做出要哭的样子：
“三叔……你不给我买，我……我今天就坐这儿不走了！呜呜……”
他这一闹，进出商城的路人纷纷侧目，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瞧这孩子可怜的……”
“当叔的也太严了，现在小孩儿，哪个不玩个游戏机……”
周安安一见有人“声援”，更来劲了，仰起小脸，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委屈巴巴地哭诉：
“三叔……我是真的特别想要……我们班上，好多同学家都有了，就我没有……”
“他们下课老说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我都接不上话……三叔……”
周海洋低头看着侄子那副可怜相，又听听周围隐隐的议论，心里那点坚持不免有些松动。
他其实并非完全反对，只是担心孩子沉迷。
沉吟了片刻，他蹲下身，视线与周安安平齐，神情严肃地开口：
“真想买？”
周安安眼睛立刻亮了，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想！真想！特别想！做梦都想！”
“那好，约法三章。你能做到，三叔就给你买。”
周海洋伸出三根手指，认真的说道：
“第一，每天最多玩半小时，必须是在写完所有作业、检查无误之后。”
“第二，下次考试，成绩不能下滑，名次不能退。只要退步一次，游戏机立刻没收，锁起来一个月，这一个月内你想都别想。”
“第三，不准偷玩，不准把卡带借给别人换着玩，一旦让我发现你不守规矩，永久没收，再没商量。”
“听清楚没？这三条，你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能！绝对能！”
周安安一下子从台阶上弹起来，破涕为笑，忙不迭地保证，还夸张地举起右手：
“三叔，我对着咱村头的龙王爷发誓，保证样样做到，一条也不犯！”
说完又凑过来，抱着周海洋的胳膊蹭，施展撒娇大法。
“三叔你最好了！是天底下最好、最开明的三叔！”
“少给我灌迷魂汤。”周海洋被他逗笑了，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男子汉说话算话，别回头鼻涕眼泪地反悔。”
“决不反悔！”
周安安挺起小胸脯。
“那走吧！”
周海洋领着欢天喜地的周安安，径直朝商城角落的电玩文具专柜走去。
周潇潇牵着琳琳和青青，笑着跟在后面。
专柜不大，玻璃柜台里和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式游戏机。
红白相间的任天堂FC，当然国内多是山寨的小霸王学习机。
灰扑扑的世嘉MD，还有各种手掌大小的俄罗斯方块机、赛车掌机，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安安一眼就相中了那款经典红白色外壳的小霸王“学习机”，配着两个黄色的手柄。
旁边还摆着好几盒黄色的游戏卡带，封面上印着魂斗罗、超级玛丽、坦克大战、双截龙等熟悉的像素小人。
“三叔！就这个！就要这个！”
周安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小脸都快贴到柜台玻璃上了。
眼神死死黏在那台机器上，恨不得用目光把它钩出来。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没什么精神地走过来。
周海洋问了价。
“一百八。”小伙报了个数，又补充道，“带一盘卡，要别的卡带另算。魂斗罗那种热门的，一盘二十。”
一百八十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普遍两三百块的年头，这绝对算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够普通家庭大半个月的菜金了。
周潇潇在后面听了，暗暗咂舌。
周海洋心里也清楚，但这钱是昨晚额外赚来的“外快”，看着孩子那期盼得发亮的眼睛，想到家里如今逐渐宽裕，他这当三叔的，也愿意满足孩子一个合理的愿望。
“行，拿一台。再拿两盘卡带，魂斗罗，还有超级玛丽。”
周海洋没多犹豫，从怀里掏出那个旧人造革钱包，数出二十二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三哥……”周潇潇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小声道，“太贵了……”
“没事，偶尔一次。”
周海洋对她笑笑，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崭新盒子，还有两盒用塑料袋装着的黄色卡带。
周安安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紧紧抱在怀里，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抱着的是易碎的宝贝，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能照亮这昏暗的角落。
他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啥时候回家啊三叔？咱东西买齐了没？我想赶紧回去试试……”
“臭小子，急啥？还有东西要买呢！”
周海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走向旁边的文具柜台。
他给琳琳买了一套她心心念念的二十四色彩色铅笔。
不是那种散装的，是装在一个漂亮铁盒里的，颜色鲜艳齐全，盒盖上还印着卡通图案。
琳琳接过铁盒，抱在胸前，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甜甜地说：
“谢谢三叔！”
周海洋又看中了一块立式的儿童小画板，配了一叠白纸和一盒彩色粉笔。
“喜欢画画，就好好画。”
琳琳更是高兴坏了，当场就想拆开包装，被周潇潇笑着制止了。
接着，他蹲下身，问依偎在自己腿边的青青：
“青青想要什么呀？爸爸给你买。”
青青眨着大眼睛，小手指向了旁边书架上摆着的一套彩色连环画小人书，封面上画着腾云驾雾的孙悟空。
“要……要那个齐天大圣……”
周海洋一看，是一套经典彩色版的《西游记》连环画，塑封包装，一共十本。
旁边还有《哪吒闹海》、《黑猫警长》等。
他爽快地各拿了一套。
“好，咱们青青爱看书，爸爸给你买，回去慢慢看。”
青青抱着厚厚的几套书，小脸贴在冰冷的塑封上，开心得直跺脚，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最好！”
给三个孩子买完了心头好，周海洋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些，对周潇潇说：
“你和孩子们在这儿等会儿，我去那边看看电瓶。”
他径直走到商城的五金电瓶专区。
这里光线更暗，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金属的味道。
货架上摆着各种型号的蓄电池，黑色或灰色的外壳，沉甸甸的。
周海洋目标明确，指着标着“12V 60Ah”字样的，个头比普通摩托车电瓶大上好几圈的专用蓄电池，对老板说：
“这个，要五台！”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货架，闻言惊讶地回过头：
“五台？老弟，你买这么多干啥？渔船上的电启动坏了？”
这种电瓶容量大，通常用于小型渔船启动或者需要长时间供电的设备。
“有点别的用。”周海洋没细说，“多少钱一台？”
“五十。不还价。”老板报了价，又好心提醒，“这玩意儿死沉，你可想好了。”
“就要五台。”
周海洋点头，开始从钱包里数钱。
二百五十块，厚厚一沓。
这时，周潇潇安顿好孩子们，也跟了过来，一看这架势，又听到价钱，心疼得直皱眉，连忙拉住周海洋的胳膊：
“三哥！你疯啦？买这么多电瓶干啥？昨晚咱用两台矿灯，那不也好好的？这得花多少钱啊！二百五呢！”
她觉得这个数字都透着不吉利。
周海洋已经把钱递给了老板，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赶紧补了两块钱。
说是二百四十八图个吉利。
实在是因为二百五这个数字太过尴尬。
然后和老板一起，来回几趟，把五个沉甸甸、冰凉梆硬的电瓶从货架深处搬出来，又一个个地搬到门口停着的拖拉机旁。
周海洋累得微微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这才回头耐心地对妹妹解释：
“昨晚就我和你军哥两个人，两台矿灯，轮流用，电量是够。但今晚呢？今晚全村多少人会去海边？多少盏灯会亮起来？”
他顿了顿，看着周潇潇似懂非懂的眼神，继续说道：
“人多，灯多，那片海域的光线环境就复杂了。咱们要想还像昨晚那样，把鱼群牢牢吸引在自己的网口前，光靠一盏灯，电量还得省着用，那肯定不行。”
“必须得有充足的电量储备，必要时，咱们的灯要比别人的更亮，照得更久，鱼才会往咱这儿聚。”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笑了笑。
“再说了，这钱是咋来的？是昨晚多赚的。钱这东西，得让它转起来，花在能生更多钱的地方，那才叫钱。一味抠着、攒着，埋坛子里，跟埋块石头有啥区别？”
周潇潇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勤俭节约，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现在听三哥这么一说，心里虽然明白了些道理，但还是觉得肉疼。
可她也知道，三哥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而且昨晚的收获确实惊人，便不再劝阻，只是小声嘀咕：
“那……那今晚可一定得多捞点，把这本钱挣回来……”
周海洋哈哈一笑：“放心吧！小财迷，你三哥我从来不干亏本买卖。这笔钱肯定花的值！”
所有东西采购完毕，一一搬上拖拉机。
周安安护宝贝似的抱着游戏机盒子坐在最里面，琳琳和青青也各自守着自己的新礼物。
三个孩子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兴奋，一路上叽叽喳喳，讨论着回去后要先玩哪个、先画什么、先看哪本小人书。
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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