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8月7日，立秋。
早晨推开窗，陈述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凉意。院子里的法桐叶子还绿着，但风吹过来，已经不像夏天那样黏腻。
立秋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大半年过去了，岩台的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公路开工了，学校在规划，医院在扩建，双河厂的产值朝着五千万冲刺，茶叶合作社的销售额稳稳地向一千万靠近。
手机响了，是交通局长老吴。
“陈书记，好消息！四个村的公路，路基工程全部完成了！月底就能铺水泥！”
陈述心里一喜：“好。质量怎么样？”
“我天天盯着，没问题。”老吴的声音里带着兴奋，“老百姓高兴坏了，说等路修好了，要请您去喝酒！”
陈述笑了。
“酒就不喝了。让他们把路保护好，别糟蹋了。”
挂了电话，他收拾出门。老张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陈书记，今天去哪儿？”
“双河镇。”
双河厂的新车间已经投产了。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周董事长陪着他转了整整一圈，边走边介绍。
“陈书记，这条新线投产后，产能翻了一番。现在一天能产五千套传感器，月底还有一批新设备到位，到时候能到八千套。”
陈述点点头，在生产线前站了很久。那些精密的设备，那些专注的工人，那些正在成型的产品——和四年前那个破败的厂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老周，”他忽然问，“你还记得四年前，你来找我，说厂子快倒闭了吗？”
周董事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要不是您，这厂子早没了。”
陈述摇摇头。
“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我不过是指了个方向。”
从双河厂出来，他又去了粮食加工厂。院子里停满了来送粮的农用车，农民们排着队等着过秤。周董事长说，今年新米上市以来，已经收购了三百多万斤，加工的大米销往省城和周边几个县市。
“陈书记，咱们的‘岩台香米’，现在打出名气了。”他指着那些包装好的大米，“省城的大超市抢着要，供不应求。”
陈述拿起一袋米，看了看包装。很精致，印着绿色的有机认证标志。
“质量要盯紧。”他说，“牌子打出去了，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您放心，我亲自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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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10日，马头乡。
茶叶合作社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今天是分红大会。
马乡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沓钞票，念着分红名单。
“……张三户，入股四十股，分红八千元！”
掌声响起。一个中年汉子跑上台，接过钱，笑得合不拢嘴。
“……李四户，入股六十股，分红一万二千元！”
更大的掌声。一个老人颤颤巍巍走上台，接过钱，眼眶红了。
马乡长念到最后，提高声音：“最后一位，陈书记！”
全场安静下来。
马乡长笑着说：“陈书记，虽然您没有入股，但合作社能有今天，全靠您。大家商量了，送您一份心意——”
他拿出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为民造福”。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陈述走上台，接过锦旗，看着下面那些熟悉的面孔。
“乡亲们，”他开口，“这面锦旗，我收下。但我要说，真正造福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是你们一年到头的汗水，是你们日日夜夜的辛苦，是你们对这个合作社的信任和坚持。”
台下又响起掌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笑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 8月15日，石板岭。
果园的采摘已经接近尾声。三十万斤苹果，卖出了四十多万块钱。村支书老黄拿着账本，手都在抖。
“陈书记，您看，四十三万！”他把账本递给陈述，“村里人均能分到一千二百块！比去年多了整整一倍！”
陈述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着。那些数字，不是冰冷的阿拉伯数字，是村民们一年到头的汗水，是他们越来越好的日子。
“老黄，好。”他说，“但这只是开始。明年，要把剩下的荒山都开发出来，再种五百亩。后年，要搞深加工，做果汁、做果干。”
老黄连连点头。
从果园出来，老黄非要拉着他去家里吃饭。饭桌上，老黄的老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腊肉、土鸡、野菜，还有自家酿的米酒。
“陈书记，您尝尝这个。”老黄夹了一块腊肉，“自家养的猪，自家熏的，香得很。”
陈述尝了一口，确实香。
老黄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陈书记，要不是您，石板岭不会有今天。老百姓都说，您是石板岭的恩人。”
陈述放下筷子。
“老黄，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争气。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
8月20日，夜。
陈述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是各乡镇报上来的下半年工作计划。他一份份翻看，一份份批示。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递过一支烟。
“省里来电话了。”他说，“全省十佳贫困县的评选，下个月开始实地考察。咱们是第一站。”
陈述眉头微皱。
“第一站？”
“对。”孙立军看着他，“这是好事，也是压力。好事是，说明省里重视咱们。压力是，第一个被考察，标准最严，问题最多。”
陈述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来？”
“九月十号左右。”孙立军说，“还有二十天。”
陈述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二十天，要把所有工作再过一遍。双河厂、茶叶合作社、石板岭、公路、学校、医院……每一个点都要检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问题。”
孙立军点点头。
“我已经安排了，明天开始逐项排查。”
陈述转身看着他。
“孙县长，辛苦你了。”
孙立军摇摇头。
“不辛苦。应该的。”
、 8月25日，双河镇。
陈述和周董事长一起，把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生产线、仓库、质检室、研发中心，甚至食堂和厕所都没放过。
“老周，”他指着一处消防通道，“这里堆的是什么？”
周董事长看了看：“是一些旧设备，还没来得及处理。”
“今天之内清走。”陈述说，“消防通道不能堵，这是硬指标。”
“是。”
走到质检室，陈述拿起一个刚生产出来的传感器，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这批产品的合格率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八点五。”周董事长说，“比上个月又提高了零点三。”
陈述点点头。
“好。但还不够。要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才能算一流企业。”
周董事长认真点头。
“陈书记放心，我们会继续努力。”
从双河厂出来，陈述又去了粮食加工厂。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扫，准备迎接考察。
周董事长陪着他转了一圈，边走边说：“陈书记，我们准备了汇报材料，把这两年的发展历程都写进去了。您要不要看看？”
陈述接过材料，翻了翻。
“写得不错。”他说，“但有一条，不要夸大。实事求是，是什么就写什么。”
“明白。”
8月28日，马头乡。
茶叶合作社的加工厂里，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整理。马乡长陪着陈述转了一圈，边走边说：
“陈书记，我们把这几年的账目都整理好了，每一笔分红都有记录。茶农们也准备好了，到时候考察组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陈述点点头。
“好。但有一条，不要搞形式主义。老百姓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用刻意准备。”
马乡长愣了一下。
“陈书记，万一老百姓说错话……”
“说错话怕什么？”陈述看着他，“老百姓说的，才是真话。真话，不怕听。”
从马头乡回来，路过石板岭，陈述让老张拐进去看看。
新村安详地卧在山坡上，家家户户收拾得干干净净。村支书老黄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陈书记，我们都准备好了。考察组来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有人在家，想问什么就进哪家。”
陈述点点头。
“老黄，好。但有一条，别让大家紧张。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用刻意准备。”
“明白。”
9月1日，开学日。
黄草洼希望小学的新学期开始了。陈述去参加了开学典礼。
孩子们穿着新衣服，站得整整齐齐。校长站在台上，讲了新学期的要求和期望。最后，他请陈述讲话。
陈述走上台，看着那些稚嫩的脸庞。
“同学们，”他开口，“今天是你们开学的日子。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片土地。”
孩子们鼓着掌，掌声稚嫩但真诚。
典礼结束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野花。
“陈叔叔，送给您。”
陈述蹲下来，接过花。
“谢谢你，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芳。”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妈说，是您帮我们村修的路，盖的学校。长大了，我也要像您一样，当个好人。”
陈述心里一暖，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好学习。”
走出学校，老张已经在等着了。
上车前，陈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崭新的教学楼，和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孩子。
秋天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
9月5日，夜。
陈述一个人在办公室，最后一遍梳理考察方案。参观路线、解说词、接待安排、应急方案……每一项都要反复推敲。
门被推开，孙立军走进来。
“陈书记，还没走？”
陈述抬起头：“孙县长？有事？”
孙立军在他对面坐下。
“没事。”他说，“就是来看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书记，”孙立军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在岩台干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有盼头。”
陈述看着他。
“以前，岩台就是穷，就是落后，就是没人管。老百姓没盼头，干部也没盼头。”孙立军继续说，“但这几年，不一样了。双河厂活了，茶叶卖得出去了，路修通了，学校建起来了，医院能做手术了。老百姓脸上有笑了，干部干活有劲了。”
他顿了顿：“这一切，是从你来了之后开始的。”
陈述摇摇头。
“孙县长，不是我开始的。是你们一直在干，我只是推了一把。”
孙立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书记，你这个人，从来不居功。”
陈述也笑了。
“有什么功？都是应该的。”
孙立军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陈书记，早点休息。后天考察组就到了。”
门关上。
陈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2001年9月10日，教师节。
早晨七点，陈述就站在县委大院门口了。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穿着那件半旧的藏青色夹克，系着秦玉送的那条深蓝色领带。
老张把车停在旁边，走过来。
“陈书记，考察组八点到。咱们现在过去？”
陈述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出县城，往双河镇方向开。考察组的第一站是双河厂，他们要在那里迎接。
路上，陈述看着窗外。田野里的稻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山坡上的茶树还绿着，茶农们正在修剪枝条。远处，新修的公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伸向山里。
老张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陈书记，紧张吗？”
陈述想了想。
“不紧张。”他说，“该干的都干了，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紧张也没用。”
双河厂到了。周董事长已经等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厂区打扫得干干净净，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站在各自岗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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