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泽唱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场馆里的灯光亮了一些。
把整个场馆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亮。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照在舞台中央,照在裴泽身上,照在台下那些站起来的人身上。
裴泽把话筒举到嘴边。
他的嗓子还有点干,刚才那首歌把嗓子用得有点狠。他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咳嗽声,然后开口说道:“谢谢大家。”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显得很清晰。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寒烟的支持。”
他说到“寒烟”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往舞台侧面看了一眼。江寒烟还站在那里,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她的白色连衣裙在那里的暗光里显得很白。
裴泽收回目光,继续说道:“今日的直播到这里就……”
他话没说完。
不是忘了词,也不是不想说,是有人打断了他。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他身前。
是江寒烟的手。
裴泽的话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江寒烟。
江寒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她是从舞台侧面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色连衣裙的下摆在她走路的时候轻轻晃动,裙摆上的细小褶皱在灯光下一明一暗的。
裴泽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明白她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心疼,还有一点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江寒烟先开口了。
“让我来吧。”她说道。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嗓子还有点哑,刚才唱了那么多首歌,嗓子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但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确定。
裴泽看着她,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江寒烟没等他回答,直接转过身,面向台下。
台下的人看到她站到舞台中央,又炸了。
“寒烟!”
“江寒烟!”
“她又要唱了吗?”
“别唱了,休息吧!”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要她唱的,有让她休息的。有人举着灯牌使劲晃,上面写着“江寒烟”三个字,灯光在人群里一跳一跳的。
江寒烟举起话筒,放在嘴边。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看了看台下。
她看得很慢,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她的眼睛扫过那些举着灯牌的手,扫过那些还在拍手的人,扫过那些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人。
她的眼睛又有点红了。
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他们想听到我的歌。
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有点哑,有点轻,但在安静下来的场馆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裴泽站在她身后,听到这句话,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拦她,想伸手把她拉回来,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之后,又收了回去。
他就那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江寒烟继续说道:“从我出道以来,这些乐迷都是我的支持者。”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情绪上来了说不下去,是因为嗓子干,她需要咽一口唾沫。她咽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不管是在大陆还是在海外,没有你们的支持,就没有我的今天。”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热闹的鼓掌,是那种轻轻的、一下一下的鼓掌,像是在说她说得对。
江寒烟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她的手指捏着话筒的塑料外壳,指节有点发白。
“而让我们凝聚在一起的,只有一个。”她说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那就是我们都说中国话!”
最后四个字她咬得很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从她嘴里送出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说得好!”
“中国话!”
“江寒烟!”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喊,有人把灯牌举得更高了,有人在原地跳。
江寒烟站在舞台中央,嘴角往上扬了一下。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浅浅的笑,嘴角就那么轻轻一弯,带着一点骄傲,也带着一点感动。
她等台下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之后,才又开口说道:“一首《中国话》,送给我的祖国,也送给所有的粉丝,所有听我歌曲的粉丝。”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大了一点,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放进去了。
“愿我们的中国话能走向世界。”
说完这句话,她对着台下挥了挥手。她的动作不大,就是把手举起来,轻轻晃了两下。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台下又炸了。
“安可!安可!”
“中国话!”
“新歌!新歌!”
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没有什么固定的节拍,就是胡乱地拍,但每个人都拍得很用力,拍得手都红了也不停。
弹幕也开始刷了。
“寒烟还要唱!”
“她嗓子都哑了还唱,太拼了!”
“《中国话》!这名字一听就是好歌!”
“裴泽唱《中国人》,寒烟唱《中国话》,这两口子绝了!”
“不是两口子,是搭档!”
“管他什么关系,好听就行!”
弹幕刷得很快,一条接一条的。
裴泽站在江寒烟身后,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复杂。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心,还有一点无奈。
他想上去把她拉下来,想让她别再唱了,想让她去休息。但他知道,他拉不住她。
她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拉不回来。
他就那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宠溺。
直播间的镜头刚好拍到了这一幕。裴泽站在江寒烟身后,微微低着头看她,脸上的表情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弹幕又刷了一波。
“裴泽那个眼神!”
“天哪,他看她那个眼神!”
“这就是爱吧!”
弹幕还在刷,但舞台上的音乐已经响了。
轻快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敲桌子。节奏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人的身体跟着动。
电子音进来了。
然后是弦乐。每一下都蹦出一个音符,那些音符在空气里弹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弹性。
整个前奏给人的感觉就是轻快、活泼、充满活力。和前两首歌完全不一样。《人世间》是深情的,《中国人》是厚重的,这首《中国话》是轻快的。
江寒烟站在舞台中央,身体跟着前奏的节奏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白色连衣裙随着她的晃动轻轻摆动,裙摆像是一朵花在慢慢打开。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浅笑,眼角的红还没完全退,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
她举起话筒,放到嘴边。
前奏刚好走完了,到了开口的时候。
“扁担宽,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
她的声音一出来,整个场馆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人世间》那种让人想哭的感觉,也不是《中国人》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感觉,是那种让人想笑、想跟着一起唱的感觉。
她的声音在这首歌里变得很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嘴里蹦出来的,带着弹性,带着活力。她的嗓子还有点哑,但那种哑反而给这首歌加了一点味道,像是糖里加了点盐,甜得更突出了。
台下有人会心一笑,这可是绕口令可是汉语的一大特色。
小时候人人都会,如今听到谁不回忆起童年。
江寒烟继续唱。
“伦敦玛莉莲买了件旗袍送妈妈。”
她唱到“伦敦玛莉莲”的时候,右手比了一个小小的手势,像是要画出一个人的轮廓。动作不大,就是手指轻轻比了一下,但配合着歌词,刚刚好。
“莫斯科的夫司基爱上牛肉面疙瘩。”
唱到“牛肉面疙瘩”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不是刻意装出来的笑,是那种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好笑的自然反应。她的声音在那个“瘩”字上轻轻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了。
不是那种用力的拍,是那种轻快的、跟着节奏轻轻打拍子的拍。手掌碰到手掌,发出清脆的声音,和音乐的节奏叠在一起。
“各种颜色的皮肤,各种颜色的头发。”
“嘴里念的说的开始流行中国话。”
屏幕上开始放画面。
先出来的是一个外国人在学用筷子的画面。那个人金头发蓝眼睛,坐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两根筷子,怎么都夹不起来面前的一颗花生。
然后是外国人在学中文的画面。一个人站在黑板前面,黑板上写着“你好”“谢谢”“再见”。
然后是唐人街的画面。红色的灯笼挂了一整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
然后是外国小孩背《三字经》的画面。一个金发小男孩站在镜头前,穿着红色的小唐装,一字一句地背着:“人之初,性本善。”。
台下有人发出了轻轻的笑声和掌声。
江寒烟继续唱。
“多少年我们苦练英文发音和文法。”
“这几年换他们卷着舌头学。”
“平上去入的变化。”
“平平仄仄平平仄。”
唱到“平平仄仄平平仄”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说唱式的节奏。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示范一样,把平仄的起伏唱得明明白白。
“好聪明的中国人,好优美的中国话。”
这一句她唱得很骄傲。“好聪明”三个字她咬得很重,“好优美”三个字也是。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眼睛看着台下,里面的光是亮的。
音乐一沉,她又唱回了绕口令的部分。
“扁担宽,板凳长,扁担想绑在板凳上。”
“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
“扁担偏要绑在板凳上。”
“板凳偏偏不让扁担绑在那板凳上。”
“到底扁担宽还是板凳长。”
这一段她唱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的嘴唇快速地动着,吐字像炒豆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干净利落。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念了。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这个速度,但有人在试,嘴唇在动,舌头在努力地卷,念错了就笑,笑了再接着念。
然后是另一段绕口令。
“哥哥弟弟坡前坐。”
“坡上卧着一只鹅,坡下流着一条河。”
“哥哥说,宽宽的河,弟弟说,白白的鹅。”
“鹅要过河,河要渡鹅。”
“不知是那鹅过河,还是河渡鹅。”
这一段比前面那段还要有趣。江寒烟唱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讲故事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个好玩的事情。“哥哥弟弟坡前坐”,五个字就把画面说出来了,听得人脑子里马上就有了两个小孩坐在坡上的样子。
台下有人在笑了,是真的被逗笑了的那种笑。有人摇着头,像是在说这绕口令也太难了,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嘴巴在动,眼睛还看着台上。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绕口令的回忆中,音乐陡然轻快起来,一段欢快的副歌响起。
“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
“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
“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这四个句子,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她都唱得很稳。“话”字、“化”字、“话”字、“话”字,四个字在她的声音里稳稳地落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放得很稳当。
“全世界都在说中国话!”
直播间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骄傲的感觉。
舞台上,江寒烟彻底放开,放声唱道:
“纽约苏珊娜开了间禅风Lounge Bar。”
“柏林来的沃夫冈拿胡琴配着电吉他。”
“各种颜色的皮肤,各种颜色的头发。”
“嘴里念的说的开始流行中国话。”
唱到“胡琴配着电吉他”的时候,伴奏里的电吉他声正好加进来了。那个声音从音响里出来,带着一点刺耳的质感,和二胡的声音搅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和谐。
台下有人开始跟着节奏扭动了。不是跳舞,就是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肩膀一上一下的,脚在地上轻轻点着。
江寒烟的声音更开了。
她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连衣裙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化妆化出来的那种红,是唱得兴奋了之后的那种自然的红。
“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
“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
“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唱到“认真听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情,但又不是很严肃的那种认真,是那种“我说的就是对的”的认真。
然后是绕口令的收尾。
“扁担扁扁扁,扁担宽,板凳长。”
“扁担扁扁扁,扁担宽,板凳长。”
“扁担扁扁扁,扁担宽。”
这几句她唱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像是要把所有的绕口令一口气说完。她的语速快得惊人,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吞掉任何一个音。
台下有人张大了嘴,完全被她的语速震住了 。
“全世界都在学中国话。”
“孔夫子的话,越来越国际化。”
“全世界都在讲中国话。”
“我们说的话,让世界都认真听话。”
最后的副歌响起,
江寒烟把话筒握得更紧了,整个人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
这一刻,她唱的不是一首歌, 而是代表中国话走向世界。
鼓点变轻了,节奏变慢了,弦乐变弱了。一层一层地收,像是有人在把一件摊开的东西慢慢叠起来。
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场馆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
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爆炸一样响了起来。
这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每个人都用最大的力气在拍的掌声。有人把手举过头顶拍,有人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喊,有人把灯牌举过头顶使劲晃。
“江寒烟!”
“太厉害了!”
“中国话!”
“安可!”
喊什么的都有,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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