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莎拉·凯瑞甘（九更）
雷诺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原地。
多年的追寻、牺牲、战斗，所有的痛苦和希望，在这一刻汇聚成难以言喻的洪流，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似乎是感觉到了有人接近，凯瑞甘————莎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不再是虫族那种非人的、燃烧著灵能火焰的复眼，而是恢复成了人类湛蓝色的瞳孔，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混沌、痛苦、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刚刚苏醒、面对陌生世界的本能恐惧。
她看著雷诺，眼神空洞，没有任何记忆的痕迹，只有最原始的警惕和一丝困惑。
「莎————莎拉？」雷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步，生怕惊动眼前这个脆弱的幻影。
她没有回应，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蜷缩得更紧，破碎的甲壳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泰凯斯带著几名游骑兵精锐也赶到了，他们看到眼前的景象，也都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老天————他们真的做到了？」泰凯斯喃喃道，放下了枪口。
紧接著，数架医疗运输机冲破残余的稀薄虫群干扰，降落在附近。
瓦莱瑞安王子派出的帝国医疗队和游骑兵自己的医疗兵迅速冲下飞机，带著全套的生命维持设备和拘束担架。
「指挥官！她需要立刻接受全面检查和治疗！她的生命体征非常不稳定，而且————」领队的医疗官看著扫描仪上的数据，声音带著难以置信，「她体内的异虫基因序列正在大规模崩溃、失活，但人类基因部分表现出异常的活跃————
重组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随时可能发生致命性排异或崩溃！」
「那就快救她！」雷诺猛地回过神来，几乎是低吼著命令，「用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医疗队立刻小心翼翼地开始操作，他们用特制的能量场稳定莎拉的身体，将她轻柔地移上担架，送入运输机。
整个过程，莎拉没有反抗，只是用那双空洞的蓝眼睛，茫然地扫过周围忙碌的人群，最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自光在雷诺那张写满焦急、心痛和复杂情绪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缓缓闭上，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运输机关闭舱门，迅速升空，但并未飞向联军后方熟悉的医疗舰，而是在空中略微调整方向，朝著一个令人不安的自标飞去那是悬停于更高轨道、如同沉默山恋般的永恒寻知号。
「等等！方向错了！」雷诺立刻察觉不对，冲著通讯器大喊。
「指挥官，」瓦莱瑞安王子的通讯及时接入，他的声音带著歉意但不容置疑的坚决，「请听我说。医疗舰确实做好了准备，但————陈顾问在几分钟前提出了一个我们不能忽视的请求，或者说，要求。」
雷诺的心沉了下去。「什么要求？」
这时，陈瑜的影像直接切入通讯频道，背景是永恒寻知号那宏伟而冰冷的舰桥。
「雷诺指挥官，瓦莱瑞安殿下。目标个体莎拉·凯瑞甘的转化已确认，祝贺你们达成核心作战目标。」他的合成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标本入库流程。
「然后呢？」雷诺的声音压抑著怒火。
「然后，基于最高级别的安全协议与科研必要性，该个体必须移交至永恒寻知号监管。」陈瑜的光学镜稳定地聚焦在雷诺脸上，「理由如下：第一，刀锋女皇曾是本星区已知最强大的灵能与生物威胁源，其形态逆转过程未知，稳定性存疑，潜在风险不可估量。
第二，永恒寻知号拥有本区域最先进、最严密的生物—灵能收容与研究设施，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包括但不限于异虫基因反噬、灵能暴走或残余虫群意志连结复苏。
第三，该逆转过程本身，是萨尔娜迦神器效能的直接体现，对其进行持续观测与深层分析，是理解神器原理、评估其潜在价值的唯一途径，这符合我方参与此次行动的根本利益。」
「她是个人！不是目标个体」！也不是你的实验标本！」雷诺低吼，「她需要的是治疗，不是关在你的铁盒子里被研究！」
「治疗与严密监控并不矛盾，我方设施可提供远超联军标准的医疗支持。」陈瑜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但首要原则是安全隔离。
她不能留在联军任何一艘舰船或基地中。这不是请求，是基于当前局势与协议条款的必要安排。」
瓦莱瑞安王子接话，语气沉重：「雷诺指挥官，我理解你的感受。但————陈顾问的逻辑虽然冷酷，却难以反驳。凯瑞甘女士的情况太特殊了。
将她置于我们任何一方的控制下，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内部风险和政治猜忌。
而永恒寻知号————至少目前，是唯一一个具备绝对控制力，且相对中立」的场所。」
他言下之意很清楚，帝国不可能接受刀锋女皇一哪怕是人形态的—登上帝国舰船，而游骑兵同样不具备万全的收容能力。
「吉姆，」泰凯斯的声音从私人频道传来，罕见地严肃，「那玩意儿说得难听，但————有道理。我知道你想带她走，可你看看她现在这样子，万一————
我是说万一，她突然又变回去了，或者身上掉块皮都能招来虫子，怎么办？
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大的危险。那艘大船，至少够结实。」
雷诺环顾四周，泰凯斯偏开了目光，沃菲尔德将军的影像沉默著，显然也支持王子和陈瑜的决定。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力感包裹全身。
他千辛万苦，几乎赌上一切将她从深渊拉回，却连保护她、带她离开这地狱的权利都没有。
「你们要研究她多久？」雷诺的声音干涩。
「直到确认其状态稳定，且不再构成潜在威胁。研究周期视数据分析进度而定。」陈瑜回答。
「我要随时知道她的情况。如果她受到任何不人道的对待————」雷诺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告如同实质。
「所有非侵入性监测数据，在脱敏处理后，可以定期向联军指挥部同步。我方遵循基本的研究伦理框架。」陈瑜承诺，但这承诺听起来如同机器条款般冰冷。
运输机已然没入永恒寻知号下方打开的庞大舱门，如同被巨兽吞噬。
雷诺眼睁睁看著那载著莎拉的飞行器消失在巨舰腹部，感觉自己的某一部分也一同被锁进了那冰冷的金属囚笼。
「查尔的后续清理，联军按计划进行。」陈瑜继续道，仿佛刚才的交接只是日程中的一项，「永恒寻知号将结束直接火力支援，于星系外缘驻留，执行样本分析与数据整理任务。「静默者」号将继续履行后续合作。」
通讯结束。永恒寻知号那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移动，脱离近地轨道，向著星空深处驶去，将查尔的硝烟和雷诺空洞的目光抛在身后。
泰凯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瓦莱瑞安王子叹了口气：「我们会持续关注，雷诺指挥官。至少————她还活著，而且暂时安全。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最好的结果？雷诺望著那渐行渐远的巨舰，胜利的滋味只剩下满口的苦涩和铁锈般的腥气。
他救回了她，却亲手将她送入了另一个或许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控的牢笼。
而陈瑜，以及他所代表的冰冷逻辑与对知识的无尽索取，在这一刻，比任何明面上的敌人都更让雷诺感到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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