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一样。」宁荣荣问。
「前四场是排的。」那人说,「这一场是挑的。」
斗魂场安排对手有两种法子。一种是排——按连胜场数往下排,你三连胜就配三连胜的队,谁也别怨谁。另一种是挑——场子里有个管事,手里有一摞牌子,他看哪支队伍有意思,就把哪一摞翻出来,挑一支放上去。
黑木牌就是"挑"的牌子。白牌是排出来的,黑牌是挑出来的。
「挑我们干什么。」小舞蹲在石桌上,把那块黑木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挑你们,是因为你们这个队有意思。」那人说。
他说完就走了,走出院子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儿个辰时。乙字台。」
牌子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狂战。
林夜把那两个字看了三息。
「这队什么来头。」他问。
宁荣荣当天下午就问出来了。
她问人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打听消息进茶楼、进酒肆,坐在里头听人吹。她不去那些地方——她说那些地方的人说的话,十句里有一句是假的,剩下九句是想让你听见才说的。
她去的是斗魂场后头那条街。
那条街上开的都是给场子里供货的铺子:卖绷带的、卖跌打药的、卖绳索和木料的、还有一家专门洗血衣的。她说这些铺子的人不说假话,因为他们看的不是嘴,是衣裳——谁打输了、输了多重、躺了几天,全在送来的那堆衣裳上。
她进的是那家洗血衣的。那家的老太太接了二十年血衣,眼睛已经不太好使,可她摸一摸布料的厚薄,闻一闻那股味,就知道这件衣裳上的人今天是站着出去的还是抬出去的。
宁荣荣进去的时候没说自己是破晓的人。她说是来送一件旧衣裳的,袖口破了,想补。
老太太接过衣裳,摸了一遍,抬头看她。
「这衣裳没穿过几回。」老太太说,「你不是来补衣裳的。」
宁荣荣站在那儿,被这一句说穿了,脸红了一下。她这半年在院子里算账算得头头是道,出了门还是头一回被人一句话戳破。她索性不装了。
半个时辰之后她回来,脸是白的。
「这半年,狂战队打过十一场。」她说,「十一场,赢九场,输两场。输的那两场是对甲级队。对同级或者低级的,九场全赢。」
「怎么赢的。」林夜问。
「不知道。」宁荣荣说,「没人说得清。我問了三家,三家说的都不一样——一家说他们打得很凶,一家说他们打得很快,还有一家说他们根本不像在打架。」
「什么叫不像在打架。」
「那家洗血衣的老太太说,狂战队打完,送来的衣裳上血不多。」宁荣荣说,「她说别的队打完,衣裳上都是血,有时候整件都湿透。狂战队打完,最多几点。她说这不对——打得凶的队,衣裳上血才多。血少的,说明对手根本没挨着几下。」
林夜坐在门槛上,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两遍。
血少,说明对手没挨着几下。对手没挨着几下,却输了。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场打完得快。
「十一场里,有几场是打满一炷香的。」他问。
宁荣荣翻账本:「两场。输的那两场。赢的九场,最长的一场一炷香烧了三分之一,最短的一场——」她停了一下。
「最短的一场,三十七息。」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竹清从墙根下站起来。她这半年话不多,可每次开口都问在点上:「三十七息,五个人。」
「五个人。」宁荣荣点头。
「一个人七息。」朱竹清说,「平均。」
「不是平均。」林夜说。
他站起来,走到院当中,蹲下去拿炭条在地上画。他先画了五个点,摆成一个散开的形状——那是破晓五个人站的位置。他又在旁边画了五个点,挤成一堆。
「狂战队的法子,不是一个人打一个人。」他说,「他们五个人一起上,先照着一个人打。三十七息打完五个人,不是一个人七息——是第一个人挨了二十息,剩下四个人分那十七息。」
小舞从石桌上跳下来,蹲到他旁边看那几个点。
「那先挨打的那个,不就死了吗。」
「不会死。」林夜说,「斗魂场有规矩,认输就停。可挨二十息的那个人,站起来也打不了了。」
他把炭条放下,看着地上那五个点。
「他们专克的就是我们这种队。」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大概十息。这十息里没人开口,可每个人脑子里都过了一遍自己这半年练的东西。
宁荣荣过的是"加"。她加力、加速、加防,加的东西全要时间——她给一个人加一成力,从抬手到落下去,中间有三息空当。三息,够狂战队扑两个来回。
朱竹清过的是"等"。她的全套本事都在那半寸空当上。可那半寸空当是两个人打的时候才有的——一个人出招,收招,中间那半寸是空的。五个人一起扑过来,没有收招,就没有空当。
叶泠泠过的是"治"。她治一个人要七息。狂战队打一个人只用七息。她治不过来。
小舞过的是"摔"。八段摔要贴身,贴身要近。五个人堆在一处往她身上压,她连近身的地方都没有。
四个人各过了一遍,四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宁荣荣先明白的。她是算账的,她最清楚这支队伍的钱是怎么来的——不是打赢了才有钱,是打得好看才有人押。而打得好看的前提,是五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
朱竹清第二个明白。她是等的那个人,她的本事全在"等"上——等对手换重心,等对手收力,等那半寸空当。可如果对手根本不等,一上来五个人全压过来,她就没有可等的了。
叶泠泠第三个。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她治得了伤,治不了"来不及治"。
小舞最后一个明白。她明白得比谁都晚,可她明白得比谁都直接——她抬头问了一句:「那我们怎么办。」
林夜看着地上那五个点,看了很久。
「他们五个人压一个人,」他说,「那五个人就都在一处。五个人在一处的时候,四个是背对着外面的。」
宁荣荣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他们压过来的时候,是我们最好打的时候。」林夜说,「问题不在怎么挡,在挡的那个人能撑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竹清身上。
她站在墙根下,两只手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撑。」她说。「你撑多久。」
「不知道。」她说,「要看他们压得多狠。」
那天下午他们练了三个时辰。练的不是配合,是"散"——五个人散开,各跑各的,跑到最快,然后在最短的时间里各自归位。这个练法很怪。
宁荣荣跑到一半绊倒了,膝盖磕出血。她爬起来接着跑,跑完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膝盖上的血抹了一把,说:「我不行。」
「你不是不行。」林夜说,「你是跑的时候还在算。」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说得对,她跑的时候脑子里在算"我该跑几步""跑到哪儿停",算着算着脚下就慢了半拍,慢了半拍就绊了。
小舞跑得最快,可她每次归位都偏半尺。她偏的半尺是一样的——总是往林夜那边偏。她自己不知道,是朱竹清看出来的。
「你想离他近。」朱竹清说。
小舞低下头,耳朵红了。
「这个不用改。」林夜说,「偏半尺不碍事。你只要知道你偏了,就够了。」
叶泠泠跑不动,跑到后来扶着墙喘。她这半年一直在熬药、治伤、守灶,她的腿是五个人里最弱的。她喘着说了一句:「我跑不动。」
「你不用跑。」林夜说,「你只要不站在原地。」
朱竹清一次都没摔倒。她跑得不快,可她每次归位,都正好站在她该站的地方。练到天黑,林夜叫停。
「明天上场,」他说,「我第一句话是『散』。听到这个字,谁也不许回头看我,各跑各的。」
「那要是有人撑不住呢。」小舞问。
「撑不住就认输。」林夜说,「认输不丢人。躺在台上才丢人。」
他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三个月前唐三说过的。那时候唐三带着第一队在院子里练,赵铁问"打不过怎么办",唐三说的就是这句——认输不丢人,躺在台上才丢人。
他站在院子里,把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
那一边的人也在往前走。两边走着不同的路,可有些话,走到最后是同一句。
他站在院子里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边是史莱克的方向,隔着半个城。
唐三那边这几天也在打听狂战队。林夜知道这件事,是宁荣荣说的——她昨天在街上碰见第一队的一个孩子,那孩子说唐队长让他们每人写一张纸,写"如果五个人一起扑过来,你怎么办"。
林夜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
唐三那个问法,问的是"你怎么办"。他那个问法,问的是"我们怎么散"。
两个问法的区别,跟两条路的区别是一样的:一个在教一百二十一个人各自活下来,一个在教五个人怎么变成一个人。
他不知道哪个更对。他知道今天下午要上场的是他。第二天辰时,乙字台。
林夜带着四个人进场的时候,看台已经坐满了。黑木牌的消息放出去一天,索托城一半的人来了。
对手那五个人站在台子另一头。五个都是成年人,最高的那个比林夜高两个头,光着膀子,胸口一片毛。五个人站得很挤,几乎是贴着的——果然是堆在一处。裁判喊开始。
林夜开口喊的是那个字。「散。」
台下没听懂。台上那五个人也没听懂。
他们看见的是:破晓那五个人,在裁判喊完之后的第一个瞬间,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往五个方向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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