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 > 第602章 槐花落

夜色从竹林的缝隙里渗进来,把观音庙染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庙里的油灯快燃尽了,玻璃罩子壁上凝了一圈黑黑的烟垢,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弱弱地抖着,像是随时要灭。丽媚坐在供桌边,侧身靠着桌腿,腿伸长了搭在蒲团上,脚踝酸得发胀。父亲坐在她对面,把蒲团搬到她跟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远的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陈年的香灰。

他叫陈知远。这个名字丽媚很小的时候听母亲提起过,母亲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恨也不是怨,倒像是怕,怕这个名字一出口就会被风吹走。后来母亲不再提了,丽媚也就没有再听过。她只知道父亲是个画画的,在她三岁那年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字条,说去南方画一批东西,画完了就回来。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她六岁那年,在院子里站了一个下午,她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看着石榴树底下她们晾的衣服,看着屋檐底下那窝燕子,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走的时候在门框上用铅笔画了一只小小的燕子,翅膀张开着,像在飞。那只燕子她擦过很多回,每次下雨门框被水汽洇湿了,燕子就淡下去一层,她又重新描一遍。描到后来她自己都分不清哪一笔是他的、哪一笔是她的了。

"你说你去了好多地方。"丽媚先开了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显得有点干。"画了什么东西?"

陈知远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内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本磨破了角的速写簿,递给她。丽媚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树底下蹲着一只猫,猫的尾巴卷成一圈,画得很仔细,连毛的走向都一根一根地画出来了。她翻过一页,是一间坍了半边的土坯房,房梁断了一根,斜斜地插在地上,像一根戳进地里的骨头。再翻一页,是一片冬天的麦田,麦苗矮矮的,颜色青青的,田埂上站着一只白鹭,一只脚缩在肚子底下,另一只脚踩着泥。丽媚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画的全是这些….路边的树、破败的房子、田里的鸟、山脚的溪水、晾在绳子上的花被单、蹲在门槛上吃面条的小孩。没有一个人像,全是风景和静物,全是他在路上看见的东西。

"你画这些干什么?"丽媚问。

陈知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我答应过你妈,要画完一百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确认。"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你把路上看到的东西都画下来,画够一百张,就回来。我画到九十三张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起白水洼,说那边有个姑娘在找一个画画的。我心想,会不会是你。我就往回走了。"

"一百张?"丽媚的嗓子紧了一下。"你走了二十一年,就为了画一百张画?"

陈知远没答话。他伸手把速写簿从她手里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画了半棵树,树干画完了,树冠只画了一个轮廓,里面的枝叶还没添。他看了那半棵树一会儿,把簿子合上。

"走到后来画得慢了。"他说。"一开始一天能画好几张,后来越画越慢,一张要画好几天。有时候坐在一个地方看着一个东西看半天,下不去笔。总觉得画出来的不是它本来的样子。我画废了太多纸,后来就不敢轻易画了,先看,看够了再画。"

丽媚沉默了。她想起来石屋墙上那些字,那些父亲写下的、零零碎碎的句子,有些是记天气,有些是记路况,有些只是写着"今天什么都没画"。那时候她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是怨的,怨他不写信、不回来、不让人带一句话。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看着他削瘦的脸和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本磨破了角的速写簿里那些没人看过的画,那些画,二十一年,一百张,看够了才下笔。她心里的那股怨气忽然就散了,散得像庙门外的雾气,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妈走了。"丽媚说。"去年冬天。走的时候很安详。"

陈知远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道深深的纹路又往下面坠了几分。他的右手攥着速写簿的封皮,指节发白,骨节粗大的手指把薄薄的纸壳攥出了皱褶。过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话:"我知道。我走到半路知道的。我在路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天上的云从东边移到西边。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那天也是冬天,冷得很,她在我家堂屋里站着,手冻得通红,那件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着一小截手腕。我给她倒了一碗热水,她端着碗暖手,那碗水一直到凉透了也没喝一口。我后来画过她,画了十几张,全烧了。画不像。"

丽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仰起头,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看着那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灯芯浸在最后一小汪油里,火苗忽明忽暗,把观音的脸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那抹笑意便在明暗之间微微地晃动着,像活着似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丽媚问。

陈知远把速写簿重新揣回内袋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在确认簿子还在。他看了看庙门口那一片沉沉的夜色,看了看竹林在风里晃动的影子,然后转回来看着丽媚。

"我跟你走。"他说。"你往哪儿走,我往哪儿走。我画够一百张了。"

丽媚看着他。庙里很暗,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点光不知是从哪里借来的——可能是那盏快要灭了油灯的最后一跳,可能是庙门外透了进来的一丝月光。她想起小时候躲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他的那个下午,他站在石榴树底下的样子,也瘦,也安静,也是那种说不清是歉疚还是不舍的眼神。二十一年过去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只是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眼睛的颜色从青白变成了淡黄。

"好。"丽媚说。"明天一早走。往北走。我想回家看看。"

陈知远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家在哪里,好像在她说了这句话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那个方向了。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把那只粗瓷碗端起来,把碗里的清水慢慢倒在地上,水渗进青砖缝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然后他把碗放回原处,转过身,看了一眼躺在蒲团上打盹的王飞。

"这孩子走路稳当。"陈知远说。"我跟着你们走了一截路,从镇北跟到镇南,他走路的步子一直没乱过。"

丽媚回头看了一眼王飞。王飞蜷在蒲团上,脑袋歪着靠在墙上,核桃木棍横放在腿上,呼吸均匀得很,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早就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装作没听见他们说话。

"他话少。"丽媚说。

"话少好。"陈知远坐回蒲团上,把脚收拢了,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的,像个等上课的小学生。"路上有人陪着你说说话就行。我这个人闷,画起画来一天都不吭一声,容易把人闷着。"

丽媚看着他那个端端正正的坐姿,忽然笑了。她想起石屋墙上那些字,有一句写着:"今天画了一棵泡桐树,花开了一树紫。旁边石头上坐了个放羊的老头,我俩坐了一个下午,没说一句话。天黑了各自走了。"她那时候看到这一句,心里想的是,你闷,你闷极了。可现在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发皱的夹克衫,看着他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只觉得心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水被风慢慢吹平了。

"那你也少说。"丽媚说。"你少说话,我少说话,王飞本来就不说话。咱们三个人走在路上,安安静静的,谁也碍不着谁。"

陈知远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只动了那么一丝丝,但丽媚看见了。她看见那笑从他嘴角一直漫到他眼底,把他眼角的皱纹撑开了一点点,像一张揉了太久的纸被慢慢摊平了一角。

庙门外的竹林里,有夜鸟叫了一声,短促的,清亮的,像是梦里被什么惊着了。然后一切又静了下去。油灯在这时候灭了,最后一点火苗跳了跳,蹿起一缕细细的黑烟,就什么光也没有了。庙里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黑暗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地响着,一个深一个浅一个匀,叠在一起,像是三股水流汇成了一条小河。

丽媚在黑暗里闭上了眼睛。她的后背靠着供桌的一条腿,硬硬的木棱硌着脊椎,但她没觉得不舒服。她把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那些叠好的纸,石屋墙上抄的那些字,青坪镇屋子里那页写着话的簿子纸,都在,硬硬的,热热的,带着她身上的体温。她把它们拢了拢,贴着心口放好,然后把手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她听见父亲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茅草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然后也静了。王飞的呼吸还是那么匀,一下,一下,像钟摆在摆。

她想,明天是个晴天。她看着那一片从屋顶破洞里透进来的星空,冷冷碎碎的,和昨晚在石屋看见的是同一片。她盯着其中一颗最亮的星星看了很久,看它在那一片小小的窟窿里固定地亮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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