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瘴向两侧散开,沉闷的脚步由远及近。
四道高大的身影从雾气中踏出,停在使团十丈开外。
其中三名魔修身披暗紫色重甲,脸上扣着白色的骨质面具,一眼便能看出是画骨窟的魔将。
站在最右侧的那名魔修并未戴面具,露出布满刀疤的脸。
他身上的黑色铠甲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浓郁的血腥萦绕,隶属于赤霄的黑龙渊。
“修真界的使团。”
他冷硬地宣读指令。
“奉魔君之命,我们在此接引你们。”
“你们此次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在画骨窟疆域至黑龙渊领地之间。”
“乱闯其他的地界,死了别怪我们没提醒。”
“走吧,跟紧了。”
说完,四名魔将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洛樱站在聂予黎身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紧攥着裙摆的手指。
不要紧张,这并非自己第一次踏足魔域。
就在不久前,她还曾在这片灰败的土地,咬着赤霄的踪迹追杀了整整三年。
这里的每一寸腐土,每一次呼吸带入的刺痛,她本该无比适应。
但今日却不同。
周遭的魔气浓度比她记忆中要稀薄了一些,但那股压抑反而成倍地降临,让她胸腔发闷。
是因为最近的修为再也无法寸进了么?
过去的一年里,少女每日都在不眠不休地打坐、运转功法,逼迫自己吸收灵气。
可无论她吸纳多少,气海中的修为始终如一潭死水,卡在化神初期纹丝不动。
修仙以来,洛樱的进境总是平滑顺畅,这种停步的状况让她一时手足无措。
为了解开心结,她拜访了宗门内数位见多识广的峰主,得到的却全是含糊其辞的安慰。
直到数日前,她敲开了掌门玄一真人的殿门。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老者看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声。
“洛师侄,你身上的气运,一直在慢慢地剥离散掉。”
他将洛樱留在大殿内,语重心长地剖析了一切的起因。
“其实,当初墨师弟之所以会将你收为门下弟子,原因并非你的根骨,而是你身上那股庞大的气运。”
玄一真人抚摸着拂尘,字句斟酌。
“那时,我们都认定你是当今的天命之人。”
“可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你身上的气运在慢慢黯淡。”
“甚至在凡界,你亲手杀死了‘前任’天命之人,本该回归的天命也没有填补你身上的空缺。”
老者看着她,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洛樱,后来宗门才确定,你其实也是被废弃的天命之人。”
“只是直到如今,你的气运才剥离到枯竭的程度……”
说出残忍的真相后,玄一真人便停住话头,准备好了安抚和宽慰的言辞,等待着眼前向来天真的师侄崩溃落泪。
然而,洛樱面上只闪过一瞬短暂的空白。
“是这样啊……”
她当时这么轻声回了一句。
那日在大殿内的心境,洛樱直到今日也忘不掉。
如释重负。
一直压在肩膀上,名为“天命”的无形大山,终于被搬开了。
她终于不再是什么天命之人了,不用再去背负那些她看不懂、也掌控不了的气运。
不用再去想自己为什么总是能逢凶化吉,为什么机缘总是会自动掉进她的口袋,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对她如此偏爱又不公……
松了一口气的踏实感,在她的心底停留了很久。
可踏实过后,紧随而至的便是无法回避的沉重。
彻底失去了气运的捷径,她就只是一个资质平平的修士。
以后的每一步,每一层境界的跨越,都只能依靠自己摸爬滚打。
她当然会倾尽全力去守护宗门,想去追逐那道青色的身影。
可她真的追得上么。
朔师姐已经是化神前期,甚至更高。
她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危机,走得那么快,快到让人连背影都要看不清。
自己不再是天命之女,没了机缘加身,她还有资格站在那个人身边并肩作战么?
沉闷的自我怀疑,混杂着此次和谈背负的巨大压力,如同缠绕在脚踝上的藤蔓,拉扯着她的脚步。
突然间。
“洛师妹,是不舒服吗?”
温和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洛樱抬起头。
聂予黎正侧过脸看着她。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担忧,他的手掌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这里魔气混杂。”
他放慢脚步,走近半尺挡住了侧面吹来的腥风。
“你若觉得灵气滞涩,我可用剑意替你暂且驱散周遭的魔气。”
“多谢聂师兄。”
洛樱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份好意。
“我没事的,,这魔域的瘴气我其实早就习惯了。”
聂予黎听到拒绝,自然地收回了手,将身形端正,并未再出声坚持。
使团的步伐继续向前推进。
林会琦走在队伍的侧方,三两步赶上了走在最前方领路的魔将。
她直奔主题。
“听闻画骨窟深处的断魂渊盛产‘冷焰玄晶,既然双方旨在置换资源,这等特产自然在使团的勘察名册之中。”
冷焰玄晶是铸造冰系高阶飞剑的绝佳辅料,在修真界,十块上品灵石都换不来一枚。
领头的魔将停下脚步。
白色的骨质面具后,猩红的眼珠打量了一番这名穿着月白劲装的剑修。
“是在的。”
他转过头,指着排在队伍末尾的一名手下。
“骨影,待会到了地界,你带着这位修士去断魂渊的边缘转转。”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魔将看向林会琦,语气生硬。
“那地方极寒刺骨,底下还圈养着高阶肉儡。”
“你要是自己眼拙踩了什么不该踩的阵法,折在里头,那可是你自己的事。”
“有劳带路。”
林会琦干脆利落地应下,回到原位,将手中的玉简翻开记录。
交涉的过程中,聂予黎始终保持着沉默。
他目视前方,对这桩足以让许多世家眼红的资源买卖不管不顾。
修真界的底蕴和利益分配,本就不是他来到这片焦土的初衷。
沉默的低压一直萦绕在队伍里。
洛樱走在聂予黎身侧,感受到这股凝滞的气氛。
距离上次他们在不念峰洞府发生那场有关朔离的激烈争执后,他们私底下便断了沟通。
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目不斜视地侧脸,对人际交往有些迟钝的少女才恍惚地发现。
自始至终,若是自己不主动搭话,聂师兄是绝不会主动来找她的。
公事上,他依然是从前那个体贴入微,会主动提议帮忙驱散魔气的大师兄,挑不出半点错。
可一旦触及社交边界,他将那条界线划得分明。
若不是一开始玄一掌门有对他下达帮助她的任务,他是不会来找她说一句话的。
不越雷池半步,冷漠得让人心慌。
一直以来越过这条线的人,也只有能跟谁都玩的开心的朔师姐吧。
怪不得他会这么……偏执。
“……”
洛樱收敛有关人际的思绪,抿了抿唇。
“聂师兄。”
她找了个相对缓和的切入点,想为这次和谈做些安排。
“林师姐已经定下要去断魂渊看玄晶,你接下来有什么想勘察或是想看的地方吗?”
男人的步伐停住。
“嗯?”
聂予黎缓缓转过头。
“看什么?”
那对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盛放任何情绪,语气依然如平日那般温和。
“魔域有什么好看的呢。”
“这里不过是世间最为污秽的聚集地罢了,聚集着一群该死的肮脏魔物。”
带路的四名魔将动作齐刷刷地一顿。
他们猛然回过头,身上的杀气翻滚溢出。
但碍于魔君定下的不动手死令,他们只能将怒火硬生生咽下,加快了带路的步伐。
林会琦对聂予黎的言论早已习以为常。
她头都没抬,自顾自地继续用灵力刻东洲的商路脉络。
而洛樱则不知所措了,不知该如何接话。
看着对方错愕的神情,聂予黎不在意地轻笑。
“所以,我没有任何想看的。”
“为了天下修士的安稳,为了朔离的安排,我才站在这里。”
“除此之外,我又能对这里有什么别的想法呢,洛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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