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庄的那一刻,栾克峰紧绷的神经依旧没有半点松弛。
和金成共处的每一分钟,都让他浑身透着压抑感。
对方话说得漂亮,句句都在承诺帮忙保全栾克勤,可字里行间藏着的冷酷,栾克峰听得一清二楚。
哪里是救人,分明是借着逃生的由头,把栾克勤彻底推上绝路。
一旦弟弟钻进那个远洋货柜,生死就再也由不得自己。
海上风浪、人为暗害、缺氧缺水,随便一个意外,就能让栾克勤彻底葬身海底,悄无声息消失在世间。
栾克峰靠在轿车后座,指尖捏着雪茄,迟迟没有点燃。
那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手足情深,哪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可他身在局中,被层层人脉、利益枷锁捆死,根本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金成背后的金家轻轻抬手,就能碾碎他在睢山打拼二十年的所有基业。
良久,他才低头点燃雪茄,深吸两口,浓郁的烟雾压下心底的烦躁与无力,车窗升起,隔绝外界喧嚣,驱车折返睢山县城。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被动入局,走一步看一步。
次日一早,睢山县税务局门口便迎来了大阵仗。
栾克峰旗下集团的财务总监亲自带队,抱着厚厚一摞账本和补缴单据,规规矩矩走进办税大厅,全程态度谦和、配合十足,主动补缴了近几年拖欠的所有税款和滞纳金。
流程走得公开透明,挑不出半点毛病,俨然一副主动认错、积极整改的守法企业模样。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栾克峰的刻意示弱,主动递上台阶,暂时稳住官方,避开眼下的严查风头。
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四方商贸的死寂。
苏燕临被带走调查的第二天,这家曾经风生水起、盘踞县城商贸顶端的公司,直接人去楼空。员工四散跑路,办公室搬空,办公设备尽数撤走,干净得像是从未开业过。
更狠的是公司对公账户,经过连夜拆分转移、做账清空,里面一分钱余额都没剩下,彻彻底底成了一个空壳,连税款、罚金、涉案赃款的追查突破口,都被提前堵死。
栾家这一手断尾求生,干净利落,狠得彻底。
就在全县局势看似趋于平稳的节骨眼上,省里审计厅专项工作组突然进驻睢山,不打招呼、不提前通气,直接入驻县委大院,开启全县财政系统专项审计。
消息一出,县城暗流瞬间涌动。
何凯对此早有预料,之前张芳芳就提前跟他透过风声,告知省里会针对县域财政乱象开展专项核查。
他心里坦荡,从未经手任何违规账目,自然毫无波澜。
但县里不少身居高位的人,彻底坐不住了。
首当其冲的就是张青山。
坐在办公室里,听到审计组进驻的消息,张青山指尖的钢笔猛地一顿,心头瞬间一沉,后背隐隐冒出一层冷汗。
别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透亮,睢山县财政这本账,看似规整,实则内里烂得一塌糊涂,各种变通开支、隐形账目、违规补贴,漏洞百出,根本经不起细查。
虽说财政口归常务副县长分管,何凯接手的时间短,这本烂账的根源和他毫无关系,查不到何凯头上。
可一旦彻底掀开盖子,层层倒查溯源,最早的经手人、拍板人,必然是他张青山。
眼看着审计组开始逐层调阅往年账目、核查流水凭证,张青山心里越来越慌。
他急需找一条退路,提前铺垫,规避风险。
慌乱之际,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省审计厅张厅长的女儿,张芳芳。
此刻她正在柳荫村挂职锻炼,是唯一能提前探口风的突破口。
多耽误一秒,就多一分风险。
张青山再也坐不住,抓起外套快步出门,喊上司机,直奔柳荫村而去。
他必须提前摸清审计底线,给自己留好后手。
与此同时,县委书记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薛青雯、何凯两人端坐相对,神色皆是一片凝重,没有半分松弛。
办公桌正中央,摆放着一个空置的纯净水桶。
水桶早已空置许久,桶底没有一滴水,唯独沉淀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附着物,密密麻麻,看着不起眼,却透着诡异。
何凯目光落在一旁站立的朱彤彤身上,语气低沉发问,“朱主任,这个桶,真是从老办公楼库房里找出来的?”
朱彤彤身姿端正,连忙点头,神色带着几分谨慎,“没错何县长,是我去库房无意中发现的,这是以前老书记成海同志办公专用的水桶,闲置很久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就是看着不对劲,才取了过来。”
薛青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清脆的声响打破短暂死寂。
她抬眼看向何凯,“何凯,你看这些结晶,会不会有问题?”
何凯俯身凑近水桶,仔细打量片刻,直起身时眼底已经覆上一层冷色。
“薛书记,我怀疑问题很大。”
“成海书记当初身体一直很硬朗,没有任何基础疾病,作息规律、身体康健,好好一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重病倒下,仓促离岗,当时所有人都只当是突发急病,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蹊跷。”
“结合这个长期使用的水桶来看,我高度怀疑,他的突然病倒,根本不是意外。”
薛青雯轻轻颔首,眉宇间凝重更甚,“你说到了关键点,当初我调任过来,省里领导特意跟我提过一嘴,说成海同志的突发病情疑点重重,只是一直没有证据,无从查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所以这件事,必须彻查。”何凯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怎么查?”
薛青雯反问,“年代久远,线索模糊,很难取证。”
“秘密调查!”
何凯立刻给出方案,思路清晰,“剩下的桶壁附着物绝对不能动,原样封存保护好物证,我安排人悄悄提取样品,送到省里权威机构做精密化验,先确定这些结晶到底是什么成分,有没有致病因、有害物质。”
“可以,这件事交由你全权对接。”
薛青雯当即拍板,随即抛出关键疑问,“那你知不知道,当年县委统一采购的办公饮用水,是哪家水厂供应的?经手人是谁?”
何凯微微摇头,“那时候我还在黑山镇任职,不了解县里机关的后勤采购细节,不清楚其中门道。”
话说到一半,他瞬间领会薛青雯的深意,“书记,您是担心……供水这条线,有人刻意动手脚?”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薛青雯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转向一旁神色犹疑、欲言又止的朱彤彤,语气放缓,“彤彤,你熟悉后勤的情况,有什么话直接说,不用顾虑。”
得到书记松口,朱彤彤才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如实汇报,“薛书记,何县长,当年全县机关办公用水,是县委秘书长陈克非一手敲定的供应商,那家私人水厂,听说是……陈秘书长的亲戚开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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