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刚升起的热气,瞬间冷了下去。
郭老盯着屏幕,手里的报告被捏出褶皱。
“十一秒。”
“模拟点火后,第七秒磁岛撕裂,第九秒边界局域模爆发,随后杂质辐射塌陷,阿尔芬波扰动彻底击穿控制池。”
“再往后,没有有效数据。”
他抬起头,声音发沉。
“如果按这个状态点火,红岸一号不是人造太阳。”
“是人造炸锅。”
陈容与刚端起的咖啡停在半空。
“郭老,您这个比喻挺接地气。”
郭老没心情笑。
“昆仑-01解决了磁场强度,不代表等离子体会听话。”
“一亿度的等离子体不是铁屑。它会扭,会跳,会撕开自己的约束边界。”
“我建议推迟点火窗口。”
李援朝皱眉。
“多久?”
郭老沉默两秒。
“半年起步。”
会议室瞬间没了声音。
半年。
华尔街刚被常温超导打得满地找牙,美国的能源反扑才露出獠牙。
红岸一号一旦停摆,市场预期会变,刚刚聚拢的工业链会迟疑,西方也会立刻抓住机会反扑。
王卫国忍不住开口:
“郭老,真没别的办法?”
郭老苦笑。
“王部长,这不是拧螺丝。”
“全世界的磁约束聚变装置,最后都卡在控制律上。”
“磁体能造,温度能升,可人类还没真正驯服过一亿度等离子体。”
就在这时,林毅将一段外网直播切上副屏。
普林斯顿聚变研究中心首席专家罗兰·贝克正坐在镜头前。
他竖起一根手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十一秒。”
“这就是华夏所谓聚变工程的真实水平。”
“常温超导只能给他们一个更强的笼子,却不能让笼子里的野兽变得温顺。”
主持人笑着问:
“您认为红岸一号多久能够真正点火?”
罗兰耸了耸肩。
“如果他们足够诚实,就该承认项目至少需要停摆十年。”
“聚变不是制造芯片,也不是造飞机。”
“它不接受政治口号,更不接受所谓的华夏速度。”
会议室里,几名院士脸色难看。
吴建邦冷声道:
“消息刚出来,他们就知道模拟只撑了十一秒?”
林毅眼神发冷。
“有人在往外递数据。”
“我正在查。”
所有人的情绪都绷到了极点。
只有许燃没有看那段直播。
他把模拟进程调到六十四分之一速度,目光停在第六秒附近。
画面一帧帧推进。
第六秒。
四条曲线还在安全区。
第六点四二秒。
最细微的一次偏折出现。
警报尚未触发,磁螺旋度、边界剪切、杂质浓度和阿尔芬谱却已经同时偏离基线。
许燃抬手,将画面定格。
“告警慢了零点五八秒。”
郭老一怔。
“什么?”
“第七秒出现磁岛,只是控制池第一次看见它。”
许燃指向那四条几乎重叠的细微波动。
“真正的失稳,从六点四二秒就开始了。”
“而且不是四次失稳。”
“是一次。”
会议室里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郭老快步走到主屏前。
许燃神色平静。
“点火窗口不用推迟半年。”
“给我三小时。”
罗兰的直播还在副屏上播放。
他正在向全球观众解释华夏至少需要十年,才能跨过等离子体长稳态控制的门槛。
许燃连头都没回。
“林毅。”
“在。”
“把这段直播存好。”
林毅看了眼时间。
“等三小时后?”
许燃淡淡道:
“给他纠错。”
盘古调出四条失稳曲线。
磁岛撕裂。
边界局域模。
杂质辐射。
阿尔芬扰动。
表面看,它们分别从不同方向冲击控制池。
可在许燃眼里,四条曲线从六点四二秒开始,已经呈现出同源偏折。
“调数据。”
简瑶手指落在键盘上。
“范围?”
“过去十二年,国内外所有托卡马克、仿星器、球形环流器和线性等离子体装置。”
“长脉冲、短脉冲、崩塌、未崩塌数据,全要。”
林毅抬头。
“海外非公开数据也要?”
许燃看了他一眼。
林毅立刻明白。
“科研交流资料、企业泄露缓存、旧设备维护包、国际会议附件。”
“都算公开边角料。”
陈容与乐了。
“又边角料。”
“西方现在听见这三个字,血压估计能把天花板顶穿。”
海量数据开始涌入盘古。
【实验数据导入:470000组。】
【失稳事件:123904组。】
【可用诊断序列:312700组。】
【离线控制池重建中。】
数据云图铺满整面主屏。
简瑶只看了几分钟,眉心便收紧。
“确实不是独立事件。”
“磁岛形成前,边界梯度已经变形。”
“局域模爆发前,杂质输运通道提前打开。”
“阿尔芬波也不是最后才出现,它一直在向核心区泵入能量。”
郭老死死盯着云图。
“传统模型把它们拆开计算。”
“撕裂模、边界模、杂质输运、阿尔芬扰动,各自一套方程。”
“单独算都能收敛,拼在一起,耦合项就会指数级膨胀。”
“最后不是等离子体先失控。”
“是控制方程先疯。”
许燃开口:
“因为坐标错了。”
全场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
李援朝问:
“什么坐标?”
许燃拿起电子笔,在黑板上画下一条扭曲的闭合曲面。
“我们一直把等离子体当成一团被磁场包裹的流体。”
“可它真正运动的空间,不是单纯的几何空间。”
“磁力线、速度场、温度梯度、电流密度,共同构成了它的状态空间。”
许燃在闭合曲面上落下四个点。
“磁岛、边界模、杂质塌陷、阿尔芬扰动,不是四种病。”
“它们只是同一个非线性边界,从四个方向被撕开的投影。”
郭老的呼吸骤然加快。
“把四套方程,归成一个边界问题?”
“对。”
“先找共同的根。”
许燃调出朱雀一号突破五马赫时的流场数据。
纳维-斯托克斯湍流闭合模型随即展开。
“NS湍流闭合。”
“广义流形流体坐标。”
“我们曾经用它管住五马赫外流场。”
“现在,把它送进磁流体模型。”
陈容与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许总,您这是把飞机外面的乱流,拿来管太阳里面的乱流?”
许燃没有回头。
“乱的是现象。”
“底层都是多尺度流场的非线性耦合。”
“换坐标,换边界。”
“太阳也得排队讲规矩。”
王卫国听得眼睛发亮。
“这话我爱听!”
郭老却没被这句话冲昏头。
“磁流体不是普通流体。”
“电磁场、粒子碰撞、高能尾部粒子、辐射损失,一个都不能少。”
许燃已经开始写公式。
“所以不直接套。”
“将密度、温度、电流、磁螺旋度设为四维主坐标。”
“磁面曲率、边界剪切、杂质浓度和阿尔芬谱作为伴随坐标。”
“闭合项不再使用经验阻尼。”
“写成统一边界泛函。”
电子黑板上,一行行公式迅速落下。
郭老只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
“等等。”
“你把撕裂模的磁重联项并进了边界泛函?”
“它不是独立源项。”
许燃道:
“是边界曲率失配。”
简瑶迅速跟上他的思路。
“这样一来,边界局域模也可以写成同一泛函的临界跃迁。”
郭老抢过一支笔。
“杂质辐射崩塌呢?”
许燃在右侧补上一项。
“杂质不是噪声。”
“它改变局部度量。”
“度量改变,能量输运路径就会重构。”
郭老盯住最后一项,眼睛越瞪越大。
“阿尔芬波扰动,被你写成了边界上的相速度约束?”
“不压制它?”
“压不住。”
许燃语气依旧平静。
“它本来就存在。”
“与其堵死,不如给它一条允许通过的流形。”
陈容与听得直咧嘴。
“意思是,不打孩子,给孩子画条跑道?”
周群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但这个孩子一亿度。”
陈容与默默放下咖啡。
“那还是别招惹它。”
公式还在延伸。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发生了变化。
半小时前,所有人都在盯着十一秒的死亡节点。
现在,没人再看那条已经发红的模拟曲线。
因为许燃从始至终,都没把那十一秒当成一道过不去的墙。
那只是一个坐标写错之后,必然出现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子黑板很快被写满。
一小时。
两小时。
距离许燃说出的三小时,只剩最后七分钟。
郭老盯着尚未闭合的最后一组方程,手心已经全是汗。
副屏上,罗兰的直播仍未结束。
这位普林斯顿专家已经开始分析红岸一号停摆后,华夏聚变产业链会损失多少资金。
“他们会发现,超导材料带来的兴奋只是一场短暂幻觉。”
“十一秒之后,一切都会回到现实。”
就在他说出“现实”的同时,许燃落下最后一个参数。
“边界泛函闭合。”
盘古主屏停顿了半秒。
【新磁流体控制方程接入。】
【统一边界泛函识别完成。】
【四类失稳已归并。】
【离线控制池重算中。】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主屏。
十一秒。
原本崩溃的位置,平稳通过。
三十秒。
一百秒。
一千秒。
两千秒。
红色告警一条条熄灭。
磁岛重联被压回边界允许区间。
局域模在临界值前完成相位转移。
杂质输运通道被锁定在可控范围。
阿尔芬扰动沿着边界高速滑行,始终无法侵入核心约束区。
陈容与盯着计时器,嗓子越来越紧。
“三千二。”
“三千五。”
“三千九。”
“四千!”
数字跨过四千秒。
控制池依旧稳定。
四条失稳曲线全部转绿。
盘古给出最终结果。
【长稳态控制模拟:通过。】
【模型误差:2.73×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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