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天未明......
刺史府内小灶房......
劈柴生火烧热水......
剁菜熬粥蒸粟饼......
......
明月灶前显身手......
素手绿褠翻银刀......
清油煎出嫩黄鲜......
烟火滋滋香味溢......
......
明月伸手抹了抹额前沁出的汗珠，又用木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菜粥......
那扑面而来的鲜香气味......
那嫩黄翠绿的喜人劲儿......
那忙前忙后的曼妙身影......
大黑亲昵地蹭在明月的脚边，狗舌头“哈哈哈”地伸在外面，大尾巴更是摇得欢快无比！
“哎呀哎呀，别急别急，一会就好了！好了就弄给你吃！”
明月被绕在脚边的大黑弄得一时手忙脚乱！
大黑却是越发一脸兴奋地欢蹦乱跳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
“啪啦啦”一阵闷响！
刘蟒抱着一堆劈开的干柴，直接丢在了灶膛旁边！
大黑立时扭头朝着刘蟒低声“呜呜”了两声，狗脸上全是被扰了兴致的不悦之色！
刘蟒却是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柴灰......
灶膛旁的谢艾赶紧挥了挥手，生怕那些“扑簌簌”落下的柴灰溅到，甚至满脸嫌弃地瞪了一眼人高马大的刘蟒！
“喂喂喂，灰全落俺身上了！去去去，一边拍去！”
刘蟒却是直接挨着谢艾身旁坐了下来，顺手就抄起一根柴火棍拨了拨灶膛里的火苗，旋即就咧开嘴憨憨地笑道：“外面冷，让俺也挨着烤烤火！”
谢艾刚想张嘴再呲上几句，身子已然被挤歪到了一边，甚至还没重新坐稳就又被拎小鸡一样地拽到了刘蟒身旁......
刘蟒立即咧开嘴对着满脸震惊的谢艾憨憨地笑了笑......
那满嘴的大白牙......
那强壮有力的臂膀......
那看似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
明月也嘟起了小嘴，似嗔似怪地弯下腰，伸手就一把扯住了大黑的狗耳朵！
“边去！再闹就不给你吃的了！”
大黑吃痛地咧着嘴，讨好似的摇着尾巴，目光却朝着灶房的角落看了过去......
那个蜷缩在阴湿角落里不停散发着臭味的肮脏少女......
那一双死死盯着明月还被火光映得通红红红的眼睛......
邵莉芬思绪混乱地揉捏着破旧的衣角，心头酸楚地看着还在忙前忙后的明月公主......
她明明是人上之人......
她明明是金枝玉叶......
怎么就下贱得要来灶房亲自下厨！？
还做得那么香气扑鼻......
邵莉芬微微翕动着鼻翼，贪婪地闻着那饭菜的香味......
这泪眼婆娑之中......
这恍恍惚惚之间......
竟是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阿姊活了过来......
那个为她下厨做饭......
那个为她添菜盛汤......
那个对她有说有笑......
那个再也没有的人......
邵莉芬瞬间就用双手捂住了发紫的小嘴，眼泪更是“扑簌簌”地滚落了下来，目光更是百转千肠地看向了还在添柴烧火的谢艾......
“啊！”
邵莉芬突然一声尖叫，右手更是猛地伸向脚踝！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朝她看去......
邵莉芬捂着自己露出来的脚踝，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悄无声息，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大黄狗......
它那湿漉漉的冰凉鼻尖......
它那一脸受惊的委屈模样......
邵莉芬羞红了双颊，下意识地缩了缩双腿，又扭头避了避众人的目光，双手更是用力拽了拽裤脚，这才勉强遮住了那露出的脚踝......
大黑连连往后急退了几步，时不时就扭头看向明月等人，喉咙里更是委屈地发出“呜呜”的细长声调......
下一秒！
大黑忽然站定在了原地，歪着脑袋打量起了邵莉芬！
邵莉芬的脸色瞬间就由红转白......
大黑更是故作凶恶地咧了咧嘴......
那泛着寒光的森白獠牙......
那明显不怀好意的凝视......
还有那被火光拉得老长老长的“狰狞”身影......
邵莉芬的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怦怦怦”的声响不停地充斥耳畔，颤抖的双手更是死死地捂住了想要尖叫的嘴巴......
大黑咧着满嘴的利齿，恶狠狠地抬起前掌往前一拍！
“嘭”的一声闷响！
邵莉芬的瞳孔骤然放大，身子更是抖得如同筛糠！
“大黑！回来！”
明月自顾自地忙着手上的活，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大黑歪着狗头，斜着眼睛，意犹未尽地看着被吓得不轻的少女，慢慢收回了没有伸出利爪的前掌，旋即就扭头对着明月发出了委屈至极的“呜呜”声......
片刻之后......
邵莉芬的睫毛不停地颤动，半眯着的眼睛也缓缓睁开，却只见那恼人的狗东正卧在明月身旁，甚至还对着自己惬意地摇起了长长的尾巴......
“阿蟒，你一会儿吃好了，就带点粟饼去刺史府的正门口候着，这天还没亮透，估计毛宝，太一他们也来不及吃口热的，要是他们几个来得早了，就让他们先来小灶房暖暖身子，喝点热乎的。”
明月一边凑近锅灶闻了闻香气，一边卸下了套在胳膊上的绿褠，又赶紧从灶台边取过一只洗干净的木盘，直接搁在了冒着“呼呼”热气的甑篦旁边。
谢艾忍不住地点了点头，心里也是莫名一阵温暖。
“嘿嘿，还是咱们公主殿下想得周到呀！这话听得就暖心窝子！这帮兔崽子可是一路跟着咱们从长安来到汉中，这可都是过命的交情啊！嘿嘿！要是他们知道这些吃食都是公主殿下亲自做的，说不定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明月禁不住朱唇微张，上下贝齿轻轻敲扣，眉头都被暴起的鸡皮疙瘩挤在了一起！
“呀！可惜小子才疏学浅，要是孙盛那鸟人在，指不定能吟诗一首，好好赞一赞咱们公主殿下这生气时的绝世美貌！哈哈，这脖子这么白皙，是不是要说领如蝤蛴，这下巴小小的又该怎么说？！哈哈哈！”
“呸！就你这张贫嘴！怎么那帮贼人会忍得住不把你的另一腿也给打折了？！”
明月忍不住又嗔怒地朝着谢艾啐了一口，绝美的双眸更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谢艾却是依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无赖模样......
“嘿嘿，别人要是敢拿老子的腿来开玩笑，老子可是真的要跟他拼命的啊！哎！其实兄弟们早就在担心了，都说公主殿下住进了这高墙大院的刺史府，就算有心也不能随便出府了，大家伙可都念着这些日子来的袍泽情分，就怕给轻易生分了！”
“哼！再高的院墙能挡得了你这猴子？！哪有人大清早就拿石头砸窗叫人起床做饭吃的？！”
明月越说越气，拿起饭匕，作势就要朝着谢艾掷去！
“饶命饶命！公主殿下饶命呀！还不是天天议事，搞得都没法好好睡了，这从褒中县一路议到梁州城，昨晚都议了那么晚了，这会天还没亮透呢，又要议了呀！”
谢艾一边故作害怕地抬手挡在身前，一边连连告饶地说起了连日的议事......
刘蟒适时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又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黑的眼圈......
明月不由得蹙了蹙娥眉，看着明显一脸疲态的二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黯淡了下去......
刘蟒立时狠狠地瞪了一眼谢艾！
谢艾也连忙收住了话头，有些歉意地扁了扁嘴......
“哎，不过就是些吃食，多招呼招呼，谁想吃点，都可以带过来，我这会锅里捂着，不会凉得很快。张刺史和杨国主都上了年纪，我一会儿再各盛一点，放在议事厅的案头。”
明月轻轻地叹了口气，又莫名地朝着门外望了望......
“哼！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对他们这么好作甚？！亏他张光还是盛名在外的好官，竟也会同意贾彦度那一套杀人越货的勾当！呸！真他娘的道貌岸然！”
谢艾义愤填膺地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一阵骂骂咧咧！
刘蟒的脸色也是瞬间就变得阴沉如水......
邵莉芬脸上更是挂上了两行清泪......
“这世道，能先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明月紧紧地抿着朱唇，神色凝重地拿起饭匕，将甑篦里的粟饼又取出了几块，稳稳地放进了擦洗干净的木盘里，旋即又用粗布仔细地轻轻盖严......
“张刺史和来议事的诸公都答应我了，不会轻易滥杀无辜，阿郎也会派人时刻监督，所有收纳的流民都会登记造册，至于那些举族迁移、沿途劫掠吞并的......”
明月逐字逐句地复述着先前与张光等人议定的章程......
“这不就是随便按个罪名的事？！让他们监督，不就是监守自盗？！哼哼！派谁去也没用，利益太大了，忍不住的，老子一路逃难的时候，见得太多了！我只求汉中的情况，不要比长安的更惨......”
谢艾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连连冷哼了几声......
明月纤弱的身形立时猛地一僵，双手更是紧紧地掐住了灶台的边沿......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去杀人掠货？！什么都不做吗？！你可知道他们会疼，会哭，会看着亲人死在他们面前却无可奈何！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会被烙上印记，一辈子只能作牛作马，死的时候连自己身上的肉都保不住！这是什么世道呀？！啊？！我阿姊死的真惨啊，她一辈子都没伤害过任何人啊！呜呜呜......，呜呜呜！”
邵莉芬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就当着明月和谢艾几人的面，“呜呜呜”地号啕痛哭了起来......
谢艾低下了头，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是一句话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刘蟒也忽然想起了死在他怀中的佳人，不由得连眼眶也微微泛起了红......
明月娥眉紧蹙地又从甑篦里取出了一块粟饼，然后特意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邵莉芬，扭头就把香喷喷的粟饼往大黑面前一丢......
“噗”的一声！
大黑迫不及待地叼起了热气腾腾的粟饼，尾巴更是摇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欢快！
邵莉芬近乎崩溃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着那块能救活许多人性命的粟饼，就那么被一条狗给三两下地“吧唧吧唧”吞咽进了肚里！
“哼！看看，连狗都知道吃饱了才能活下去！”
明月左手叉着腰，右手举着饭匕，一脸冷漠地瞪着哭哭啼啼的邵莉芬！
“你呢？！”
“只会哭？！”
“你他娘的连狗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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