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脱壳 君已入瓮
这一地界,左右遍植松柏,田间划分九宫八卦,每一块地头上,都培植著各色各样的灵植药材,药香浓郁,清香阵阵。
并有一尊尊似是用来炮制药材的釜瓮,堆砌其间,错落有致。
方束所化作的虫影,游荡在此地,视野中很快就出现了一尊怪异的巨大植株。
其茎干近丈宽长,表面伤痕累累,中央还长著一张枯槁的人脸样纹路,四周并有密密麻麻,上百道锁链将其捆扎著。
此物别无枝干,唯有顶上呈伞状,生长了一片伞盖。
其赫然就是老山君的本体,只不过和方束印象中的老山君相比,伞盖已然缩小了近百倍,黯淡无光。
且只一眼看去,方束就能从老山君的身上,瞧见很多刀劈斧凿的痕迹,对应上了他搜魂时所了解到的采药惨象。
定睛望著老山君,方束的身形蠕动,当即便聚现成了人身状。
他目光变幻,心间冷意阵阵。
果然,青蛛那厮脑内的记忆,并无错漏。
老山君被抓上这古庐山顶后,整个人就变成了肉猪一样的存在,月月被割,年年被砍。
而之所以其并未陨落,则是和四周的那些釜瓮,脱不了干系。
方束的神识扫过去,立刻就从釜瓮中发现了庐山阴德的踪迹。
它们正是庐山每一座堂口,都会从地下抽取的所谓「浊气」。
青蛛等人会用庐山前人们的棺椁作为薪材,将之烹烧炼制,化作进献资粮。
等被送上庐山之顶后,这些庐山阴德便会被作为养料,强行浇灌进老山君的体内,以之促进老山君生发肢体,方便被采药。
药园中。
方束站在老山君的跟前,思索著自己该如何与之沟通,并怎样救走对方。
这时,一阵气机的变换,突然出现在药园之中。
这让他心间一惊,还以为是有人要来,或者是自己被人察觉到了。
好在下一刻,是那老山君茎干上的人脸,睁开了眼缝。
对方的身形晃动,发出了嗡嗡喃呢的声音:「今日又要来采药,可是还未到时候呢——
「」
老山君言罢。
方束就瞧见对方竟然主动地将身形佝偻而下,露出了顶上的伞盖,方便被人劈砍。
且其浑身都在发抖似的,簌簌轻颤。
瞧见这一幕,方束心间本是想要看一眼便走的念头,不由被按下。
他轻叹一声,一挥袖袍,只只蛊虫便飞出,环绕著方圆几丈,升起了一座隔音阵法。
随即,温和的声音便响在了老山君的跟前:「前辈,是我,方束。」
听见这话,老山君抬起佝偻的身形,像是人在疑惑的歪头一般。
茎干上的人脸也扭动,望向方束。
但是当他将眼睛全部睁开,其双目的位置却是被钉上了两根漆黑的钉子,煞气萦绕,瘆人无比。
其人目光空洞地望著方束,口中发声:「莫要骗我了,要杀要剐,悉从尊便,莫非老夫还能拒绝不成?」
这话落在了方束的耳中,让他更是生起不忍之色。
同样,他顿时是明了,老山君这是被邪术拘禁了,无论是神识还是目力,全都遭了阻隔,仅仅能靠著肢体的震动,来听听外界的声音罢了。
于是他主动地放出了神识,落在了对方的身上。
这时,老山君的面容终于是变化,露出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之色:「你、是你?!」其苍老的声音瞬间高亢。
但是下一刻,他就压低了声音,急速地出声:「你是如何进来的————也是来采药的么?」
很显然,因为被采摘数十年的缘故,什么辛酸都尝过了,即便是面对方束这个老熟人,老山君依旧是不敢抱以任何的期待。
而当从方束的口中得到了否认的回答时,对方又快速出声:「既然不是来采药的,便是来看我的。若是这般,且快快回去吧,否则当心被那玄教的贼子打杀,埋在这里。」
听其言语,似乎在这方药园内,发生过诸多的不忍之事。方束这时也是察觉到,对方体内的煞气,正是和尸煞、血煞等相关。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在乎的,他当即就一甩袖袍,身上的丹气就涌现在了这方地景。
方束含笑的安抚对方:「前辈莫慌,而今我已丹成,是时候帮前辈脱离这苦海了。」
丹气涌现,那老山君顿时处于一种惊愕之中。
其人浑然没有想到,从前的一个小辈,而今便已经跨过了丹成关隘,已是真仙。
算算年景,百年都不到!
且从方束的气机来看,其所得真仙果位的品相,隐隐还不亚于那玄教贼子。
终于,喜色从老山君的面上升腾而起。
一阵笑声,顿时就从那茎杆上发出:「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夫竟然真能有脱困的一日么?」
方束也毫不迟疑,他直接将神识探在那些锁链之上,发现这些锁链正是跟整个药园都连接在了一起,不可轻易触动。
不过好在他本人就是「庐山山主」,庐山此地的大小灵脉,也都已经被他梳理一清,自身更有神通可以倚仗。
只见他挥挥手,啪的便将老山君双目中的两根棺钉取出。
滋滋滋,一股煞气顿时从那钉子上冒出,凶恶至极,竟然连他的丹气也能抵御几分。
其若是落在了寻常的筑基仙家身上,怕是能让对方当场中毒暴毙。但是现今方束已经结丹,只是冷哼一声,便将这两根钉子镇压而下,收入了袖中。
随即,方束就环绕著老山君左右,思索著如何偷梁换柱,将老山君从这一根根锁链中置换出来。
若非不得已,他还是期待著能够将行踪暴露的日子,继续往后推延几番。最好是等到玄教的认可飞来,那时再和何守风翻脸也不迟。
如此琢磨了一盏茶的功夫。
老山君因为煞气钉子去除的缘故,其神识也能外放几分,瞧见方束在琢磨对策,连忙将自己被囚困在此地的见闻,事无巨细的都告诉给了方束。
于是很快的,方束便思索出了一个法子。
只见他对著老山君道:「这些锁链已经深入前辈的肌体之内,便是那姓何的前来,只怕也是难以无伤拔出。
晚辈这里有一法,可助前辈脱困,但会损伤前辈的部分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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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更加具体的步骤,通过神识,告知给了老山君。
其正是直接将老山君的茎干剖开,只取其中尚未被锁链囚禁的部分,搬运而出,徒留空壳在此。
如此一来,老山君本人既可脱身脱困,此地也能继续敷衍几日,甚至经过一番布置,还能造成老山君内里遭了虫蛀,故而枯萎致死的假象。
「好!好!好!」老山君听见如此谋划,自然是连忙点头。
他脱口道,「别说损伤部分躯体了,你便是将老夫千刀万剐,只要能带我一节根部出去,从头再来,老夫也是愿意的!」
方束面上微笑,得到了对方的同意,他当即一拍手。
嗖的,赤真飞天蜈蚣便从他的袖中飞出,落在了四下。
随即,此蜈蚣便在他的一声「去」字口令之下,一头就撞入了老山君的体内。
紧接著,剧烈的颤抖出现在老山君的身上,其茎干上的面色扭曲,显然是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如此情况,正是赤真飞天蜈蚣在用其金光神通,自内切削老山君的躯体。
很快的,老山君的身体不再颤动,方束则是亲自扑上前。
他摸索著,伸出手指,沿著对方的茎干表面,避开那些锁链扎入的位置,细细地剖开了一条缝隙。
随即他就将双手伸入,宛如迎接分娩一般,从中将一截茎干,自内脱出。
此茎干略微呈现人形,也像是一口尊木偶。
而其表面,很快就出现了一张恍惚的人脸,正是老山君本人。
其已然是金蝉脱壳,摆脱了锁链禁锢。
大喜之色出现在对方的脸上,即便是元气大损,老山君一时也是兴奋不已。
他老人家,激动得哐哐作响:「老夫、老夫竟然还能有今日!
走、走走走!」
方束以手扶著人形一般大的老山君茎干,面上微笑。
他的身形晃动,随即就要托举著对方,遁出这一方药园。
但就在两人要离去之时,药园内却是忽有一阵话声出现在。
「二位道友,你们在期待何事?」
那话声轻笑,竟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只见那些捆扎著老山君旧躯壳的锁链,忽地就自行拔出,然后仿佛毒蛇一般,凶猛地朝著两人扑来。
方束的身形迅捷,当即一闪,便避开了这些锁链的扑咬。
此刻他面色一变,明白自己还是不知在何处露了马脚,引来了何守风的注意。
但此事倒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面色凛然,厚重的丹气在周身涌起,护住全身,并对著手中的老山君告罪一声,便倏地将其收纳进了储物袋内。
只见这时,那些锁链扑空之后,从中涌出了一道道黑色的气息,交织缠绕,具现出了一道人形,正是何守风的面孔。
对方现身后,却并未再朝著方束出手,而是叹息地说道:「道友若是要取用这株老药,向为兄说一声便是了,何必要行此偷窃之事?」
何守风环顾著这方药园,面上也是无奈:「为兄都已经将整座庐山,许给了道友,你真的犯不著这般心急啊。」
方束听见这话,面上则是一时露出笑意,回道:「阁下这话说的,好似本道真个是贼了。」
他指著老山君的旧躯壳,言语道:「既然阁下都能察觉到我之行踪,想必也早就知晓了,我与老山君的缘分。
若是不知,阁下现在只须能传令山中的仙家,略加打听一二,便可知晓。」
何守风听见这话,摇头说道:「只不过是一株用来滋养全山的老药罢了。
我何守风行事,何必以此药来诓道友入瓮。」
随即,其人脸上忽的露出了几丝恍然之色,似乎他真如方束所说的,临时便传令山中的仙家,询问了一番。
何守风啧啧称奇:「原来道友当年,便是托了这老药的福,才能进那五脏庙修行。」
立刻的,方束便瞧见对方的面上,出现了更为浓郁的玩味之色。
「看来道友当真是这庐山的气运之子,一啄一饮,颇合天意也。」
慨叹著,此獠竟然再无其他异动,而是一甩袖袍,忽的就迳自毁坏,并割取了那些束缚老山君的锁链。
「既然道友已经采下老药,这些物件也是无用了。」
他将之捏成了一方铁质的桌椅案板,摆在药园的半空中,邀请方束:「道友不妨入座,听我一叙。」
对方这等颇为大大方方的举动,反倒是让方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对方的葫芦里面,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了。
沉吟著,他袖袍微抖,暗暗的便有一只只虫影从他身上飞出,悄无声息的落向了四面八方。
他自身则是一拱手,竟当真就坦然地坐在了那桌椅之上。
何守风见方束就坐,面上露出欣赏之色。
只见其人敲了敲桌板,袖中便有酒壶酒杯飞出。
铁桌上顿时酒香四溢,令人垂涎。
何守风面上露笑,给方束使了个眼神,便自斟自饮起来。
此獠道:「我知方道友对我,多有提防,但实不相瞒,道友还真个犯不著如此。」
方束没有作声,只是取过对方的酒杯把玩著,并继续暗中在周遭布下阵法,蛀开去路。
何守风似是毫无察觉,口中自语:「道友可是知晓,其实不管你来不来这里采药,自打你在这庐山内渡劫成丹,便是落入了何某的瓮中。」
这话让方束一听,顿时面上一怔,似乎想到了什么。
瞧见了方束的这副面孔,何守风的脸上则是露出了大笑之色,颇是欢喜。
只听对方自信的笑语:「哈哈,不错,这庐山便是大瓮。
我若想要囚禁道友,压根就不必布置下锁链陷阱————道友你,早就因果缠身,难逃此地了!」
方束听见这话,面色陡变。
但是此刻他的心里,除去泛起了恍然之意,更多的却是一阵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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