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苍苍鹿鸣 人生如逆旅
玄教西方坛,某座真传山头中。
此山形如鹿角,满山青翠,颇具一派缥缈仙家气质。山间时不时便有悠悠的鹿鸣声响起,往来的山间仙家们,颇是放浪形骸,不羁潇洒。
彼辈也多是骑乘白鹿、青鹿、苍鹿种种,往来其间。
居于此山的真传,其有一别号,便唤作「鹿好」。
此真传除去嗜好豢养各色灵鹿之外,每日也颇是以鹿茸、鹿肉、鹿肝下酒,并极其擅长一味用鹿血酿造的灵酒。
因此教内的各色仙家知其所好,往往便会以各色的灵鹿投效其间,以期能够获得这鹿好真传的青睐。
而这一日,一群又一群麋鹿、梅花鹿等灵兽,正排队地候在一条溪水之畔。
只是它们并非是要饮用溪中之水。
且那溪水殷红刺鼻,涓涓流淌的赫然是血水,至于其源头所在,正是那一头头踱步在溪流上方,依次被放血的灵鹿。
它们登临此地,头角稚嫩的,会相互间咬下对方的鹿茸,悬挂在林间,然后低头将血水滴入溪涧。
头角苍老坚硬的,则是会一头一头地撞在溪涧石块上,将鹿角撞下,并将坚硬的鹿角堆砌在一旁,好似柴火堆一般垒起。
就在溪涧的一座石桥上,正有一个个大瓮蒸腾,而其间所烧的柴火,便是那一根根苍老鹿角。
桥上又不断有仆役,自溪中取来灵水鹿血,浇灌在大瓮内,洗炼药材。
如此情景,正是这鹿角山中,时时可见的酿酒之景。
其所产的酒液,便成了鹿好真传所独有的鹿血酒,只不过,眼下这等炮制的过程,用不著鹿好真传亲自出马,只是由其山间的仆役、弟子等人服其劳罢了。
而就在那些排队等著放血的灵鹿当中,正有一头其色青苍,身形魁梧,足有一丈高大o
且其两眼和其他灵鹿不同,黑瞳白仁,颇具人相,或者说,其就是长著两只人眼。
只是它双目麻木,口中还下意识地嚼取著山间的草叶,举止习性都和四下的灵鹿一般,看不出有何异样。
即便它的气息不俗,但是当走到了溪间石桥跟前时,看管鹿群的仙家道童依旧会喝骂连连,当头便是一鹿尾鞭砸下,抽在其身形之上,让其皮开肉绽。
仙家道童不耐烦的呼喝:「去去去,这么大的个子,休得挡路,且去上游放血。」
这只灵鹿闻言,麻木地低头,然后慢吞吞地走到了溪流更上头一点,寻了块血迹斑驳的巨石,开始一头一头的在上面磕起。
因其头角过于峥嵘坚硬,足足磕了百来下,才磕下一截断角。
如此情景,又惹得那仙家道童不愉,当即就走将过来,口中还骂道:「次次就你这老货,憨蠢痴笨,非得由人来帮衬。」
一边骂咧,对方一边吆喝著人手。
他们将手中的鞭子挂在溪边的树干上,然后将这头老鹿吊起,并喝令对方将头向下,随即砰的就让其砸落下来。
如此做法,那老鹿是被撞得头破血流,鹿角破碎的速度也更快了几分。
但这仍是让仙家道童们不甚满意,口中嘟囔:「老爷为何非要我等用这种蠢笨法子————就算是非得撞破鹿角,不若直接施个法术,飞上高空,再将其扔下来呗。」
「嘘,休得多言。此乃本山酿酒必不可少的环节,可不能用法术污秽了。」
除去这头老鹿之外,其他的灵鹿也都在溪边,不断地撞击著头角。
其砰砰叮叮,犹如伐木一般,或沉闷或清脆,一时应和著那在山间饮酒作乐的仙家吟
咏,还颇是显得悦耳。
像这等情景,已是在山上持续了百年了,正当那伙仙家道童,觉得可以收工完事时,忽的有一派人马,闯入了鹿角山中。
彼辈的声势不小,立刻就吸引了仙家道童们的注意。
「快快、快快!」来人口中呼喝著。
几个绑著老鹿的仙家道童,顿时面面相觑。
因为那伙突然闯入的人马,在环顾四下后,忽然就紧盯向了他们的所在,并从手中取出一封图样。
对比再三后,彼辈面上当即是露出了喜色,直接冲著他们赶来。
等走到近处,仙家道童们发现,来的人马赫然都是玄教内的内门弟子,为首的还身著教内的嫡传法袍。
彼辈一靠前,仙家道童们连忙折腰见礼,要询问对方有何贵干。
只是还不等他们出声,这伙玄教弟子们便像萝卜一般,排排落在了他们周身,朝著他们见礼:「我等来迟,还请道友宽宥。」
「前辈受罪了。」
声声呼喊响起,让鹿角山的仙家道童更是面面相觑。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看出众人之间,究竟谁人能受得起这伙玄教弟子的大礼。
结果互相大眼瞪小眼后,他们的目光慢慢就落在了正跪在地上、粗粗喘气的老鹿。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出现在他们的脑中:「莫不是这老货?」
下一刻。
赶来的那名嫡传弟子在礼毕后,快步走出,丝毫不嫌老鹿身上脏污,亲手将这老鹿扶起,并取下了身上的法袍,披挂在对方身上。
其人细声言语的,颇是客气。
嗡的。
这让在场的仙家道童们,顿觉脑子一懵,耳朵中乱哄哄的,都听不清那名嫡传弟子在说道什么。
等到他们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后,便瞧见了那嫡传弟子的另外一张面孔。
只见对方冷厉地盯著几人,手中持著一封敕书,喝道:「鹿车道友虽是沦落在教内,但来时也是以鹿好真传的门下护山灵兽居之,尔等何故让道友和这些畜生混作一堆?
可是有人私相报复,在害道友!?」
这喝声让在场的仙家道童们,更是脑瓜子嗡嗡的,一时愣愣地不知该作何回答。
当那嫡传弟子话声更冷:「我等已得方束真传敕令,及鹿好真传手令,奉命前来为鹿车道友洗清身份。尔等稍后皆随我入玄坛,严查到底!」
扑通的。
尚在发愣的仙家道童们连忙扑地,口中叫喊:「冤枉啊,我等只知这老鹿是鹿,从不知它从前的根脚如何。」
「鹿爷爷,快快替我等说句好话。」
彼辈被那嫡传弟子的话,吓得浑身直哆嗦。
须知,玄教内规矩森严,而他们往日里在山中自恃是真传门下,手脚怎么可能干净。
一旦被严查,哪怕无事也是有事。
几人再好不过的结果,也会是被剥了身上的玄教皮,踢出山外。
而在他们身前,那头被众人簇拥的老鹿,其面色依旧是浑浑噩噩,两眼痴愣,看上去压根就不像是仙家,而真个是畜生。
直到那嫡传弟子注意到了不对,其沉吟几番,忽的朝著老鹿见礼:「道友,得罪了。」
这人从袖间取出了一柄小刀,猛地刺入了那老鹿的脖颈,然后沿著对方的四蹄脊骨,逐一地划开。
刺目的血水顿时流了一地,但是令人惊奇的是,那老鹿的身子忽的缩小,在地上一滚,然后变成了一道人身。
嫡传弟子手忙脚快,连忙就将手中的法袍朝著对方身上裹去。
等到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其赫然是一鹿首人身的干瘦仙家,一股浑厚的筑基气息,也是从其身上弥漫开来。
正在叫冤的仙家道童们,顿时都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鸡鸭,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的两眼骤缩,浑然没有想到这头被他们视作蠢货的老鹿,竟然真是个筑基仙家,且瞧其境界,似乎还是筑基三劫!
四下的其他人马见状,则是纷纷朝著化出人身的鹿首仙家拱手:「恭喜道友,脱离尘秽。」
鹿首仙家得听这呼喝,他那麻木的两眼中,终于是慢慢的恢复了神采。
虽是尚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何被放还人身,但他也是艰难地拱起双手,想要朝著这些救自己脱困的人等道谢。
只是话到嘴边,他喉头咯咯,一时却说不出人话来,所发出的只是鹿鸣声。
呦!
听见自己的话声,鹿首仙家一时双目泪流,其泪水混合著头顶的血水,让其面颊花哨,好似唱戏的涂抹了油彩一般。
呦呦!!
鹿首仙家没忍住,他手不成礼,话不成声,索性便放肆的痛哭流涕起来,嚎啕大啼。
听其声色,既像是幼鹿初生之啼鸣,又像是老鹿将死之嘶叫,一时回荡溪间,不绝于耳。
四下前来贺喜的仙家们听见了,纷纷都是动容,只觉心间悲怆,不知该作何应对。
若是方束,或者那五脏庙的旧仙家们在场,他们定会一眼就认出。
这尊佝偻干瘦的鹿首仙家,正是当初那在庙内时,神气扬扬、道法参玄的鹿车地仙。
玄教治下,除去鹿角山中突的响起了鹿鸣之外。
其他真传山头内,也是依次响起了牛叫、羊叫。
但和鹿鸣声不同的是,那牛叫声响了几声后,就有豪迈的大笑声放出:「哈哈哈,俺老牛,终于翻身也!」
叫声的主人在抖掉身上的鞍鞯,吐掉口中的鼻环,眨眼睛一晃,就变成了一个魁梧的壮汉。
而那羊叫声,则是始终都充斥著惊恐。
即便这叫声的主人,被点化回了人身,他也只是匍匐在地,还当自己是头羊,不敢起身。
这一日。
方束自忖做好了准备,可以前往那玄教内立誓,于是他的化身再次从本体上分化而出,立在面前。
只见他又一心二用,借助山中的灵脉布置了一方阵法,用以隔绝气息,并将本体藏在了那神宝帕子之下。
审视再三,方束的化身打开密室,独自走出,结束了此次闭关。
而一出关,他便敏锐的察觉到,山中多了许多让他或陌生、或熟悉的气息。
方束瞬间明白,这应是自己托人帮忙的事情,已经办妥。
那些被送来玄教的那些庐山故人们,已经抵达山中。
他也不扭捏,直接就传音在山中:「方某已经出关,还请诸位庐山来的道友们,上山头一聚。」
这话声响在了山间的每个仙家耳中,顿时就引起了一阵阵议论和欢喜。
相应的人等皆是停下手中活计,哪怕是正在闭关的,也是急匆匆的收功,忙朝著山头赶去。
于是很快的,方束就在山头上瞧见了焦露露、鹿车地仙、牛车地仙,以及一批有过一面之缘的故人们。
只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在场人等的不对劲,特别是鹿车地仙,及那呆愣愣坐在席间,好似木头人的羊车地仙。
不用多想,这批庐山故人中,虽有如焦露露这般,在教内得了方便,被接纳成弟子的,但也有似鹿车、羊车这般,身陷囹圄、遭了灾祸的。
而当方束在打量这些人等时,彼辈的面色,也都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紧张。
那些从前那在庐山中高高在上的五宗三都们,现如今个个是低眉顺眼,压根就不敢和方束对视。
如此情景乃是理所当然,方束也是坦然受著。
但是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叹,除去有几分人前显圣的滋味后,更多的竟是觉得造化弄人。
还是那同上山顶的楚清萱,出声打破了席间安静。
此女轻笑出声:「今日乃是方真传与旧友们团聚的日子,真传为何作叹?」
一旁的那楚老先生,也是笑呵呵道:「正是,理应高兴才对。」
方束闻言,吟咏道:「古人云,他乡遇故知,实乃大喜也。
但今日我与诸位故人相遇,却见诸位或长或老、或伤或残,只觉人生如逆旅,世事多无常。」
听见这话,楚家爷俩,还有席间那等活泼的庐山仙家们,当即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宽慰方束:「我等能得方真传相救,便已是大幸,又怎会希冀于还能回到从前。」
「还请真传,勿要菲薄!」
即便是当中那沉默的鹿车地仙,其人也是出声相劝。
而方束环顾彼辈,逐个打量后,面上一笑。
他忽的一拈花,手中有滴滴灵液浮现,其色金白,似日精月华,又带有某种药香。
灵液飞出,或一滴、或几滴的落在了所有庐山故人们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在场的众人讶然,不明所以。
随即,他们便听见了方束洒然的笑声:「诸位也著相了,人生虽如逆旅,但我等乃是仙家,又非行人。」
话音刚落。
庐山仙家们就发现,自家体内所积攒的丹毒、四肢上的残疾、魂魄中的暗伤,乃至自家苍老的容颜,突地都开始变淡,甚至就此消弭!
特别是那痴愣的羊车地仙,其灰色的双目,终于恢复了神采,猛的醒来。
醒来的第一眼,羊车地仙瞧见的,乃是一众欢喜鲜活的熟面孔。
特别是他身旁的两个老友,一鹿一牛,都如从前在庐山中一般,生机勃勃,神采奕奕。
「咦————」羊车地仙的心头恍惚,只觉是自己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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