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道关于开海与百工的恩旨,尚如两块巨石压在文武百官的心头,激起的涟漪还在心底疯狂激荡。
大殿的金砖地上,似乎还残留著皇帝前几日那一怒摔玉的清脆回响。
群臣们这几日来惶惶不可终日,直到今日,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暗自盘算,谁也没想到,借著立后大喜,竟成了这位年轻天子颠覆祖制的演武场。
直至今日,日头渐渐升高,透过大殿高耸的菱花格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依旧是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后仰,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著扶手。
不少大臣以为开了海,提拔了工匠,皇帝就会收手...
问题是,皇帝一直觉得,大明这棵参天大树,根子早已烂透了。
光修剪枝叶有什么用?
得把地底下的根翻出来,把那些吸血的虫子抖干净,再浇上滚烫的热油,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众卿。」
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令人心悸的平静。
百官心中咯噔一下。
来了,又来了!
「前几日朕说了,要为皇嗣积福。开海是积福,百工是积福。但这福气,朕觉得还不够厚,不够重。」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层层丹陛,似平看穿了这紫禁城的红墙,一直看到了那万里江山的深处。
「朕夜读《食货志》,见我大明地大物博,山川秀美。然百姓却常有饥馑,国库常年空虚。何也?」
这一问,无人敢答。
「因为有人在暴殄天物!」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这地底下埋藏的金银铜铁,都在那里沉睡!都在那里发霉!天地生万物以养人,朕的皇儿即将出世,这山川大地皆是朕给他的基业。若这些宝藏不能拿来养活百姓,不能拿来充实国库,那就是阻碍地气流通,就是对上苍恩赐的亵渎!」
此言一出,懂行的官员已经猜到皇帝要干什么了,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宣,第三道恩旨《利源通采惠民敕》。
户部尚书毕自严此时就像是吃了人参果一般,精神抖擞地出列。
他心里太清楚这道旨意的分量了。
这是要把大明的财政,从死胡同里硬生生拽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读:「————天地生财,本无禁忌。然往日矿监税使,名为收税,实为扰民。不仅国库未充,反致怨声载道。此乃弊政,当废之!」
第一条,竟然是废除矿监?
底下的文官们眼睛一亮。
矿监太监,那可是万历年间留下的毒瘤。
皇帝要废除这个,那是大大的德政啊!
几个御史刚想出列高呼陛下圣明,却被毕自严接下来的话硬生生把赞歌给噎了回去。
「————然,利源不可弃。今罢黜矿监,改行「官督商办」之法!」
「凡我大明子民,无论商贾士绅,皆可向朝廷申请开采令。朝廷不出银,只发牌照。
获令者,可自行招募矿工,开山采掘煤、铁、铜、银等矿藏。」
「产出之物,除铜银需优先卖给官府外,其余皆可自卖!惟需缴纳两成之资源税,以
此充实内帑,为皇嗣祈福!」
这一下子,朝堂上炸开了锅。
虽然废了讨厌的太监,但这私采一开,岂不是要把这大明的山山水水都挖个底朝天?
「陛下!」一位白发苍苍的礼部侍郎痛心疾首地跪下,「万万不可啊!山川乃国之龙脉,风水之所系。若许民间随意开挖,惊扰了地气,震断了龙脉,恐于国运有损!再者,深山大泽,实乃藏污纳垢之地,聚集流民,易生祸端啊!」
「风水?龙脉?」
朱由检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他走下御阶,来到那位侍郎面前。
「爱卿,你家住的宅子,是用木头和石头盖的吧?那石头哪来的?也是山上挖的。你怎么不怕断了你家的龙脉?」
「这——这不同————」侍郎语塞。
「有何不同?」朱由检面色骤冷,「朕告诉你们,什么是最大的龙脉?百姓有饭吃,那就是龙脉!国库有银子,那就是龙脉!若是百姓饿死,国库跑老鼠,你就是把这山供起来,这龙脉也早就断了!」
他猛地一挥袖,指著安都府总督田尔耕:「至于你说的流民生乱。田爱卿!」
「臣在。」田尔耕那阴森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在诏书里写得明白。凡开矿者,必须编造名册,实行保甲连坐。更重要的是————」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采矿需用火药爆破。这火药,乃是军国利器。」
「所有矿山的火药,由各地卫所和安都府统一监管!实行定额配给。谁敢私藏火药,谁敢把火药挪作他用,那就是谋反!不论缘由,矿主与管事,株连三族!」
「田尔耕,这事儿交给你们安都府。若有矿山生乱,朕唯你是问。若是管得好,让那些原本没饭吃的流民都进山干活,那就是给朕消弭了隐患,朕重重有赏!」
这招以毒攻毒的策略听得群臣心惊肉跳。
表面上是开矿,实际上是把那些可能造反的流民圈禁在矿山里,用繁重的劳动消耗他们的精力,给一口饱饭吃,再用火药配额这根绳子,死死拴住矿主的脖子。
晋商、徽商那些手里屯著几百万两银子没处花的主儿,听到这个消息,怕是要笑疯了。
这分明是挖金山!
「臣————领旨。」那位侍郎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田尔耕,终究是没敢再提风水二字。
若是说开矿是动了地气,那么接下来这道恩旨,就是要在所有人的钱袋子上动刀子了0
第四道恩旨《通宝银号便民疏》。
毕自严此时的神情,比刚才还要严肃。
因为这才是皇帝和他这个户部尚书真正的心血结晶,也是大明经济起死回生的关键一役。
「————朕闻,民间交易,深受钱贵银贱、成色不一之苦。奸商熔铸劣币,盘剥百姓;
游商携带巨银,常遭剪径。此非盛世之象。」
「今为皇子祈福,愿天下财货通流无阻。特设大明宝钞总行」之辅通宝银号」!」
这四个字一出,底下那帮还没回过神来的官员们,脑子里又是嗡的一声。
银号,那不是民间钱庄干的事吗?朝廷也要下场抢生意?
「其一,整顿制钱。由京局统一铸造崇祯通宝」。新钱含铜七成,铅锌三成,成色十足,字迹清晰。凡民间旧钱、劣钱,限期兑换。敢有私铸者,斩立决!」
「其二,设通宝银号」于大明各省。行异地汇兑」之法!」
毕自严举起手中的一份样票,那上面盖著繁复的防伪印章,还有特殊的水印。
「商贾在京师存入银两,即可凭此票,至江南、湖广等地之分号取银!只需缴纳二分火耗手续费。从此,商贾行商,无需再用车载斗量之白银,只带一张轻飘飘的票据,便可走遍天下!」
这「汇兑」二字,对于大明的商业来说,简直就是开天辟地创新。
在座的有不少人家里都参股了生意,自然知道长途运银的痛苦。
不仅重,而且还要请镖局,还要防土匪,防官差勒索,一路损耗极惊人。
如今朝廷做担保,只要两个点的手续费?
虽说之前在所谓邮局也有过试点,但.,这又是皇帝所谓的「全面铺开」?
这哪里是抢钱,这简直是做慈善啊!
但朱由检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汇兑,意味著巨大的现金流沉淀。
意味著朝廷可以掌握天下资金的流向。
而且,这百分之二的手续费,聚沙成塔,那就是天文数字。
「其三————」毕自严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吸纳存银。凡将家中闲置金银存入银号者。朝廷给予荣恩息,年息一分!」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那些眼神闪烁的大臣。
他知道,这帮家伙家里,谁的地窖里没埋著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现银?
那些钱埋在地里都发霉了,是死钱。
只要把这些死钱诱骗进银号,哪怕给一点点利息,这些钱就变成了朝廷可以调用的活钱!
就可以拿去铸炮,拿去练兵,拿去赈灾!
这就是现代银行的雏形。
也是朱由检掠夺民间财富最高级的手段.....不再是抄家,而是金融游戏。
「诸位爱卿。」
朱由检看著有些发懵的群臣,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朕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如今世道不太平,听说前几日,就有几位致仕回乡的大人,半路上被流贼劫了,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瞬间化为乌有,连命都没保住。惨啊。」
底下的官员们心头一颤。
「若是存在银号里,那就是朝廷替你们保管。走到哪里取到哪里,多安稳?而且还有利息拿,这可是给未出世的皇子积福的大善事。朕希望,诸位爱卿能做个表率。」
这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存,你是给皇子面子,朝廷保护你的财产安全。
不存?
那你家里的巨额财产,万一哪天被提著绣春刀的「流贼」劫了,可别怪朕没提醒你!
「臣毕自严,愿带头将家中存银五千两,存入通宝银号!为皇嗣祈福!」毕自严第一个表态。
「臣温体仁,愿存银三千两!」
「臣田尔耕,愿存银————」
一时间,那些也是人精的官员们,纷纷反应过来。
这不仅是理财,这是政治站位啊!
这是向皇帝交投名状!
不管情不情愿,这通宝银号的架子,算是瞬间立起来了。
散朝之后,这几道惊天旨意,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飞出了紫禁城,飞向了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飞向了深宅大院。
京城东城,一处不起眼却极尽奢华的私家园林...「聚宝斋」的后院。
这里是几位晋商和徽商巨头在京城的秘密聚点。
此时,紫檀木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但却没人动筷子。
几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掌柜,此刻一个个面色潮红,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
「诸位,消息确凿了。」
说话的是冯掌柜,他手里把玩著一块极品羊脂玉,声音却在微微颤抖,「皇上的旨意已经在礼部誊抄了。开海、百工、开矿、银号————这是一套连环拳啊!」
「这哪里是连环拳,这是给咱们送的金山!」
另一位徽商王掌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老夫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未见过如此通情达理的朝廷!以前咱们想出海,得求爷爷告奶奶,贿赂那些死太
监、烂贪官,还要担惊受怕。现在买了龙旗引,咱们就是奉旨发财的大明商使!水师给咱们护航!」
「不仅如此。」冯掌柜压低了声音,手指在桌上沾著酒水画了个圈,「你们看那利源通采惠民敕」。这才是真正的大头!咱们山西那地界,那是产煤产铁的宝地。以前都是小打小闹,怕官府查。现在?官督商办!咱们只要交了税,那山就是咱们的!咱们手里屯了这么多年的银子,正愁没处花,这一投入矿山,那还不翻著倍的往回赚?」
「还有那通宝银号!」
一个略显年轻的商贾插嘴道,「这才是最绝的。我每年来京城送货,光是运银子的镖局费就去了两成利。现在有了这汇兑,我把银子在江南一存,揣张纸就能来京城进货。这生意能转得飞起来!」
「只是————」王掌柜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这税,可不低啊。还有那火药管制,听说要是犯了事,可是要株连三族。咱们这位皇上,看著和气,下起手来可是真狠。」
「狠?」
范掌柜冷笑一声,「狠才好!狠,说明这规矩立得住!咱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规矩严,是没规矩!是今天收这个税,明天那个太监来敲竹杠。现在皇上把规矩定死了,交了钱就保你平安。这买卖,划算!」
「诸位!」
范掌柜举起酒杯,眼中满是野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若是抓不住这次机会,以后就别想在商场上混了。我决定了,明日一早,我就去户部,定那第一张龙旗引!
还要去申请太原府的三座煤山开采令!」
「我也去!算我一个!」
「我也去!」
推杯换盏之间,这些平日里最精明最谨慎的商家,在这巨大的政策红利面前,彻底疯狂了。
乾清宫,西暖阁。
夜已深,宫外的喧嚣早已散去,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朱由检褪去了那身沉重的龙袍,换上了一件轻便的丝绸中衣,赤脚盘坐在罗汉床上。
他的对面,依然坐著那位不知疲倦的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田尔耕。
茶已经换了三遍,已经淡得没有味道了,但三人的谈兴正浓。
「陛下。」毕自严手里拿著那个算盘,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让人眼晕,「若是这几项政策能顺利推行,按臣的保守估计,第一年,光是龙旗引和开海的关税,就能有五百万两。矿税大概能有三百万两。这还没算银号的流水。咱们大明的岁入,翻一倍不止啊!」
「嗯,钱是有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色,「但毕爱卿,你要记住。这些钱,不是拿来享受的,也不是拿来修宫殿的。这每一两银子,都要花在刀刃上。」
「臣明白。」毕自严重重点头。这哪是理财,这是在用银子织一张天罗地网,把大明的危机一个个兜住。
「田爱卿。」朱由检转头看向田尔耕。
「臣在。」
「商人和地主是贪婪的。」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冰冷,「朕给了他们赚钱的机会,但也给了他们作恶的刀子。你在各地的暗桩要盯紧了。特别是矿山。若是有人敢把那两成税吞了,或者敢虐待矿工激起民变,又或者敢私藏火药图谋不轨————」
他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不必请奏,先斩后奏!杀鸡儆猴!朕要让他们知道,这钱烫手,想拿,就得乖乖听话。」
「陛下放心。」田尔耕冷笑道,「这些年那些豪强劣绅欺男霸女,咱们早就看在眼里。这次有了尚方宝剑,定叫他们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好。」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带著凉意的夜风吹了进来。
远处,隐约能听到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朱由检喃喃自语。
风更大了。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不仅仅是对于皇帝,对于这京城里的无数人,对于这天下的无数人,今夜,都将是命运转折的开始。
五天后,在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山西大同。
一座隐秘的深山豪宅中,几个地方豪强正在灯下密谋。
「朝廷要开矿?还要收两成税?还要把火药管起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地主猛地将手中的茶碗摔碎,「做梦!这山里的矿是老子祖上传下来的!那流民也是老子养的私兵!凭什么给他朱家交钱?什么皇嗣祈福,我呸!天高皇帝
远,老子就是不交,他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
「轰!」
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风雪之中,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地狱来的修罗,裹挟著寒风闯了进来。
领头的一名千户手中拿著一张还在滴著墨迹的驾帖,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个还在叫嚣的地主。
「安都府办事。赵员外,你刚才说————奈你何?」
刀光一闪。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那双眼睛还圆睁著,似乎不相信这就完了。
「奉旨查抄!阻挠国策,诅咒皇嗣,私藏火药,图谋不轨!全家下狱,家产充公!所有矿工,即刻编入官督商办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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