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苏敏睡得极浅。
外头的风刮得呜呜响,吹得那扇破窗户咯吱咯吱地叫。
她翻了个身,把包往怀里又搂了搂。
包里有阿依那张卡。
还有阿依全部的身家性命。
白天那场闹剧,还在她脑子里转。
阿依妈的哭,阿依爸的吼,二叔那帮人赔笑的脸。
她总觉得,这家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白天阿依妈那句“亲爸妈”,她听着就刺耳。
亲爸妈,会这样逼自己的女儿吗?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阿依睡着前,那张还挂着泪的小脸。
这丫头,白天被逼成那样,愣是没在爸妈面前掉一滴泪。
那眼泪,是留到夜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才敢流的。
苏敏越想,越睡不着。
后半夜,苏敏忽然醒了。
不是被风吵醒的。
是听见了一点不该有的动静。
门帘被人轻轻掀开的声音。
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敏没动,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了进来。
是阿依爸。
他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摸到了苏敏放在床头的包。
苏敏屏住呼吸,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攥紧了。
她不敢出声。
那包,她睡前用胳膊压着,这会儿还压在胳膊底下。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正一点一点地,往包里探。
苏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阿依爸的手碰到包的那一瞬,苏敏猛地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
阿依爸吓得一哆嗦,手停在半空。
阿依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清了那个黑影,声音都变了调:“老汉儿?”
屋里静了一秒。
然后,阿依妈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扯亮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阿依爸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阿依妈先开了口,语气居然还带着委屈:“苏记者,你一个外人,大半夜守着我女儿的钱,算怎么回事?”
苏敏把包紧紧抱在怀里,没退让:“那你们大半夜翻我的包,又算怎么回事?”
阿依爸喘着粗气,索性撕破了脸:“少废话!把卡交出来!”
“那是我女儿的钱!”阿依妈跟着喊,“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阿依爸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像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我们养她十五年,她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他咬着牙,“这笔钱,天经地义该归这个家。”
阿依妈也抹着眼泪帮腔:“就是,你一个外人,能安什么好心。”
苏敏挡在阿依前面,一字一句地说:“这钱,是川神通杀奖给阿依的。阿依不点头,谁也别想拿走。如果你们打算硬抢,我就要报警了!!!”
“你报警也没得用!”阿依爸吼道,“我们是她亲爹亲妈!”
“亲爹亲妈,半夜偷女儿的钱?”苏敏盯着他,声音冷下来,“这话,你敢不敢让全村人听听?”
阿依爸的脸,彻底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一挥手,把桌上那个搪瓷缸扫到了地上。
“咣当”一声,缸子滚出老远,惊得院里的鸡都叫了两声。
“老子跟你讲,”阿依爸指着苏敏的鼻子,“今天这卡,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阿依吓得哭了出来,死死抱住苏敏的胳膊:“姐姐……我怕……”
苏敏反手抱住她,把她护在身后。
“别怕。”她说,“有姐姐在。”
就在屋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院外忽然亮起了两束车灯。
雪亮的灯光,从盘山路那头,一路照进了院子。
紧跟着,是一声短促的喇叭。
苏敏的心,猛地一颤。
她冲到门口,往外一看。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院门外的土路上。
车门打开,一个人影走了下来。
天还没亮透,可苏敏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江川。
江川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正乱成一团。
阿依爸还指着苏敏的鼻子,阿依妈在一边抹眼泪,阿依缩在苏敏身后,眼泪还没干。
江川扫了一圈,目光在阿依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人都静了下来。
苏敏像是看见了主心骨,长长舒了口气:“江总,您来了。”
阿依爸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进来的男人,皱起眉:“你又是哪个?”
“川神通杀的老板,江川。”江川说。
阿依爸愣了一下。
川神通杀,他听阿依提过。
就是那个给阿依发五十万的公司。
阿依妈也停了哭,狐疑地盯着江川。
她没见过什么大老板。
可江川站在那里,不声不响,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江川没绕弯子。
“阿依这笔钱,是大赛特等奖,奖给她本人的。”他说,“法律上,未成年人的财产,监护人也得为了她的利益才能动用。谁想抢,就是违法。”
阿依爸的脸,涨得通红:“你少拿法律吓唬人!我是她亲爹!”
“亲爹。”江川重复了一句,看着他,“那阿依这些年,是谁在带?”
阿依爸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她跟太婆爷爷住,你一年回来两趟。”江川的声音很平,却字字像针,“她钓了条鱼,走四十多分钟山路,就为给太婆炖口汤。那时候,你们在哪儿?”
“现在她凭自己挣了笔钱,你们倒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要拿走。”
江川顿了顿:“这像话吗?”
阿依爸别过脸去,不吭声了。
江川却不肯就这么放过。
“五十万,放在城里,也就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他说,“可在你们眼里,它比一个活生生的女儿还重。”
里屋,太婆颤巍巍地扶着门框,望着江川,浑浊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也泛起了水光。
爷爷站在她身后,没说话,只是朝江川,重重地点了点头。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阿依爸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依妈“哇”地一声,又哭了起来。
可这回,她哭得没了先前那股劲,只是干嚎。
阿依抬起头,看着江川。
这个素未谋面的老板,为了她,大老远跑进这山沟里。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怕。
是暖。
阿依忽然想起,那天太婆喝汤时说的那句“巴适”。
想起爷爷裂着口子的手。
她抹了把眼泪,站直了一点。
这钱,她守得住。
“这样。”江川说,“这笔钱,先由银行开个专户,专人管理。阿依要上学、给太婆看病,由她说了算。满十八岁,钱全部交还她自己。”
“谁也别想从里头拿走一分,包括我。”
阿依爸还想说什么,被阿依妈死死拽住了。
江川没再理会那两口子。
他转向阿依,语气缓了下来:“颁奖定在下个月,到时候,我来接你,把太婆、爷爷也一起请过去。”
阿依仰起脸,有点不敢相信:“太婆……也能去吗?”
“能。”江川说,“你太婆那口鱼汤,该让更多人尝尝。”
阿依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苏敏站在一旁,看着阿依亮起来的眼睛,心里那点疲惫,一下子散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外,那辆黑色的车还亮着灯。
江川蹲下来,平视阿依,说:“别怕。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阿依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她也清楚,这事,怕是还没完。
这家人,今天被镇住了。
可那五十万,还吊在他们心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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