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来借钱的，我们知道规矩。”
“我们是想来‘取经’，想请您……给我们指条活路。”
说到最后，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圈都红了。
林卫东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所说的剧组，将在未来成为中国电视剧史上不可逾越的丰碑。
那一个个鲜活的角色，那一帧帧如诗如画的镜头，是多少艺术家呕心沥血的结晶。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
在诞生之初，竟是如此的举步维艰，甚至濒临夭折。
这大概就是八十年代电视人的缩影。
他们有最纯粹的艺术追求，有最执着的匠人精神。
却往往被最残酷的现实，逼到无路可走。
林卫东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像一个最专业的制片人，开始询问起具体的问题。
“剧组的总预算是多少？”
“目前已经花了多少？还剩多少？”
“具体的资金缺口有多大？”
他的问题，每一个都直击要害，展现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专业与老练。
任大慧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他将剧组的财务状况和盘托出，没有丝毫隐瞒。
“……台里给我们的预算，是按照三十集的体量来批的。”
“可王导坚持，要拍出原著的魂，拍出那些人物的命运，至少需要三十六集。”
“尤其是后几集，全是重头戏，黛玉焚稿，宝玉成亲，元妃省亲……哪一场戏都省不了钱。”
“就这六集的缺口，再加上前面超支的部分，算下来……至少还差七八十万。”
七八十万！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在八十年代窒息的数字。
任大慧说完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脸上无光，仿佛是一个天方夜谭。
他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林卫东听完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问题了。
《欢乐一家人》可以拉赞助，可以搞植入。
因为它是一部通俗的、贴近生活的现代剧。
但《红楼梦》呢？
难道要在林黛玉的潇湘馆里摆一瓶北冰洋汽水？
还是让贾宝玉喝着二锅头吟诗作对？
那不是艺术创新，那是对经典的亵渎，是犯罪。
所以他之前赖以成功的商业模式，在《红楼梦》这里，几乎完全行不通。
这确实是一场艺术与现实的残酷博弈。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任大慧看着林卫东紧锁的眉头，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可能是强人所难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不再为难这个年轻人的时候。
林卫东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看着对方那双充满希冀，又夹杂着绝望的眼睛，最终，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样。”
林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你回去告诉王蚨林导演，感谢他的信任。”
“这件事，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解决，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
“明天上午，我会亲自去剧组拜访，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们当面再谈。”
任大慧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会等到一句委婉的拒绝，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如此郑重的承诺。
“林……林导……”
他激动得站起身，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最朴实的话。
“谢谢！”
“我替我们王导，替我们剧组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谢谢您！”
他对着林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卫东坦然地受了这一礼。
送走千恩万谢的任大慧，林卫东推掉了晚上所有的应酬，包括梁左约他去喝酒的局。
他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周晓白和林卫兰几次过来叫他吃饭，都被他婉拒了。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套已经有些泛黄的《红楼梦》原著。
上面还留着他当年阅读时做的各种笔记。
他翻开书，看着那些熟悉的篇章，“共读西厢”、“黛玉葬花”、“宝钗扑蝶”
一个个鲜活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他的思绪，感到前所未有地沉重。
拉来五十万的赞助，他感到的是成功的喜悦。
用八十万的价格卖掉电视剧的播映权，他感到的是智商碾压的快感。
但此刻，面对这部厚重的古典名著，他心中却只有一种情绪。
那就是责任。
如果他今天拒绝了任大慧，或许《红楼梦》剧组最终也能找到别的出路。
或者他们会妥协，拍出一个三十集的删减版。
那样一来，中国电视剧史上或许会多出一个巨大的遗憾。
而他一个来自后世，深知这部作品价值的人，将永远背负着一份见死不救的愧疚。
他做不到。
这不是一笔生意，更不是一次投机。
他可以利用时代的红利为自己谋取利益。
但面对这样的民族文化瑰宝，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守护它，去成全它。
成全王蚨林导演的艺术追求，成全那群演员的无悔付出。
也成全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份传世经典最纯粹的敬意。
他合上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这不是一笔生意。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历史的责任。
第二天上午，林卫东谢绝了周理瞬派车的安排。
自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按照任大慧给的地址。
来到了位于京郊的《红楼梦》剧组临时搭建的“大观园”。
人还没到，远远地，他就看到了一片飞檐斗拱、古色古香的建筑群。
等他推着车走近，饶是见惯了后世各种耗资亿万的影视城，依然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这哪里是临时搭建的片场？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抄手游廊，假山流水……
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致与考究。
每一处细节都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充满了浓郁的古典韵味。
完美还原了曹雪芹笔下那个绮丽而又虚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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