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邓家。
这一门武脉,根扎在长城的风沙与血火里。
邓太公当年还是个戍卒的时候,就拎着一口铸铁重剑,站在长城垛口上砍异族。
那些异族冲上来,他就一剑一剑砍下去,不躲,不退,剑锋压过去就是一片血雾。
砍到最后,山岳重剑的雏形竟是硬生生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
那剑法堂堂正正,如山岳横陈,不求巧,不避让,一剑落下便是万钧之势,平推而去,气吞山河。
邓太公临终前,把子孙叫到榻前,撑着最后一口气留下一句遗训:
“邓家后人,当以山岳重剑立身,闯出个武号世家的名头来。山岳不移,守土有责.......这八个字,给我刻进骨头里。”
可世事无常。
五代人过去了,邓家的剑法越磨越沉,战功也攒了一摞摞,可那武号世家的门,始终没能正式推开。
梧桐老街的雪,下得密了。
谭行走在街上,靴底碾着积雪,咯吱咯吱响得细碎而沉重。
两旁的梧桐被雪压弯了枝,时不时抖落一蓬雪雾,扑簌簌灌进后颈,凉得像刀背贴着皮肉划过去。
他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口上,碾得那颗心又酸又疼。
终于,他站住了。
抬头。
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黑底金字,笔力遒劲如剑劈斧凿.......“山岳重剑”。
四个字压在那儿,沉甸甸地砸进眼眶里,像一座山硬生生横在胸口,压得谭行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了门环上冰冷的黄铜。
那一瞬间,他缩回了手,像是被烫着了。
他怕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什么惨烈场面没经手过?
可这一刻,他怕的是门后那一张张脸,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邓家人.......
邓威,走了。
这一代邓家唯一的希望,那个扛着山岳重剑冲在最前面的疯子,那个在长城血火争锋的兄弟,牺牲了。
谭行低下头,闭上眼,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抚上大衣内侧。
那里贴着两封文件,隔着一层布料都能觉出纸页的硬挺与冰冷。
一封是《烈士证明》。
一封是《武号世家告知书》。
联邦武号世家评审委员会盖着朱红大印,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经评审,西部战区,玄铁重锋称号巡游小队,队长邓威上校,功勋卓著,北疆邓氏世代英豪,准予授号:‘山岳’。”
三天。
就差三天啊。
谭行的眼眶猛地一酸,牙关咬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是刚才那个司机老爷子递给他的。
他摘下口罩,把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手抖得差点点不着。
好不容易点着了,猛地深吸一口,把冰冷刺骨的空气连同滚烫的烟气一起灌进肺里,烧得喉咙发紧发疼。
一口。
一口。
又一口。
直到那根烟烧到了烟蒂,烫了指尖,他才恍然惊醒。
抬头,朱红大门就在眼前。
他始终,不敢敲下去。
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他不躲,就那么站着,像是被钉在了雪地里。
手里那截烟蒂还在冒着最后的细烟,一点点散进风雪里。
谭行低头看着那点微光,嘴角扯了扯,扯出一抹苦到骨子里的笑,低声呢喃:
“色逼威,你他妈走的倒是潇洒……”
声音哽了一下。
“……可我怎么办?我他妈怎么开口啊……”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下那两封文件。
这句话被风卷碎了,散进雪里,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可风雪无声,门内寂静,只有积雪簌簌地从梧桐枝头往下落。
他又抬起手,指尖在门环上悬着,冰凉的黄铜映着雪光。
他停了很久。
终究,还是没敢扣下去。
吱呀.......
门开了。
谭行浑身一僵。
一道人影从门内走了出来,身形魁梧修长,穿一身白色武道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结实精悍的颈线。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没什么风霜痕迹,眉目英武,笑起来带着几分年轻时的俊朗。
他站在门阶上,看着谭行,笑意吟吟。
谭行嘴张了张,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愣是没发出声。
邓浪。
邓家这一代的主事人,邓威的亲爹。
谭行没想到门会突然开。更没想到开门的是邓浪,而且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让他胸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愣着干什么?"
邓浪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随和,目光往谭行冻得发红的脸上扫了一圈:
"老早就在监控里看你站门口吹半天风了,又是抽烟又是搓手的,我还当是哪个要饭的蹲我家门口避雪呢!怎么,现在是联邦上将了,我邓家的门,配不上你了?"
他说着,侧身往旁边一让,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侧,姿态松弛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蹭饭的小辈。
可谭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
邓浪腰间系着一条灰色的麻绳腰带。
绳头垂在胯侧,洗得发白起毛,边角都磨出了丝。
邓家的老规矩.......家中若有子弟在外未归、生死不明,长辈系麻绳带,昼夜不除,意为"悬心以待"。
邓浪一直在等。
等邓威回来。
那麻绳不知道在他腰间系了多少天,邓浪却笑得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儿子只是出了趟任务,晚几天回来罢了。
谭行喉头猛地一酸,一股热浪直冲眼眶,他狠狠咬住牙关才没让那股劲涌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线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邓伯……"
就两个字,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里,沉甸甸地坠着,怎么也说不出来。
邓浪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微微一滞。
目光从他通红的眼眶,缓缓下移,落在他紧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的那只手上。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拍了拍谭行的肩膀,掌力沉厚:
"进来吧。"
"有事,进来说。"
谭行站在门槛外,脚像灌了铅。风
雪扑了他满脸满身,他低下头,忽然觉得这一步比当年第一次上长城、第一次拔刀面对异族还难迈。
但他咬了咬牙,终于一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吱呀.......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风雪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缓慢、沉重,一声一声,像敲在自己心上。
谭行跟着邓浪的背影,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邓家大堂走去。
青石板上的雪水在他脚下印出两行深色的脚印,一路蜿蜒。
还没走到大堂门口,谭行就愣住了。
里面一片喧嚣。
欢声笑语,推杯换盏,七嘴八舌的热闹劲儿隔着门帘都往外涌。
谭行脚步一滞。
邓浪头也没回,依旧是那副随意的调子:
"谭小子,你来巧了。今天是我开宗祠,把小威的牌位送入宗祠的日子。你来了,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热闹。
谭行听着这两个字,鼻根猛地一酸,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硬是把那股劲压下去。
他往前快走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邓伯,阿威他......."
"行了。"
邓浪忽然停住脚步。
转过身来。
他看着谭行,目光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长城烽燧。
"事情我知道了。下午军部的人来过了。"
邓浪顿了一下。
脸上依旧是笑的。
"死了就死了。他死得不孬,是个爷们。我邓家的种,死在长城上,那是他的福分。"
他说完,抬手在谭行肩膀上又拍了一把,比刚才更重,震得谭行肩头一沉:
"别给老子摆这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你现在是联邦上将,肩上扛着星呢,拿出点血刃大将的样子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谭行被这一拍,眼眶更热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
邓浪收回手,转过身去,把背影留给谭行。
声音淡淡地传过来:
"今天你来了,为了什么我知道。等宗祠开了,等我把小威送进去,你再告诉我。"
"现在......."
他大步往堂内走去,衣袍带风。
"陪老子热闹热闹!"
谭行站在原地。
看着邓浪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耳边是堂内传来的谈笑声、碰杯声,还有不知哪个扯着嗓子喊"小威那小子从小就皮实,这回可算是进了宗祠了"的吆喝。
他攥了攥衣襟下的文件。
低下头。
看见自己脚下的雪水正在青石板上慢慢化开,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像泪。
又不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大堂内,人不多。
邓家每代单传,主桌上只坐着十四个人.......邓浪,邓威的母亲穆英,还有十二位妇人。
谭行知道她们是谁.......邓浪的相好,邓威的“小娘”们。
十三位女子围着穆英,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热热闹闹。
穆英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笑,跟旁边那位穿月白旗袍的妇人碰了碰杯:
“姐姐你这坛女儿红藏了多少年了?今天舍得开了?”
“三十年了。就等着小威进宗祠这天呢。”
“哎呀,那可便宜老邓了。”
“他?他喝个屁,他今天得敬祖宗,一杯都不能多喝。咱们喝咱们的!”
满桌哄笑。
谭行站在门口,看着这幅场面。
大堂正中供着一方黑檀木牌位,崭新的,墨迹未干,上面刻着一行字.......“邓氏第五代嫡孙 邓威之位”。
牌位前点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笔直地升上去,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谭行盯着那方牌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忽然觉得那把刀没捅在自己身上,而是捅在了心窝子里,来回拧。
他看向邓浪。
邓浪已经走到了牌位前,背对着满堂,肩膀宽阔,脊背挺直。
他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动作很慢,很稳。
香头燃起一点明火,又暗下去,化作三缕细烟。
邓浪把香举过头顶,躬身。
一拜。
二拜。
三拜。
然后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站直了身体。
满堂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邓浪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笑模样,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穆英,扫过那十二位妇人,最后落在谭行脸上。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高高举起:
“来!为我邓家五代单传的独苗,为我儿子邓威.......入宗祠!满饮此碗!”
满堂齐声应和:
“满饮此碗!”
十三位女子端起酒碗,穆英端得最稳,脸上笑意最浓。
谭行也端起了碗。
酒液澄黄,映着堂内的灯火,晃出一片暖光。
他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点了一把火。
他放下碗,看见邓浪正看着他。
邓浪的眼眶,有一点红。
只有一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灯火晃了一下。
然后邓浪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端起酒壶又给谭行满上:
“来,谭小子,今天不醉不归。”
谭行端着碗,看着邓浪那张笑脸,看着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麻绳腰带,看着大堂正中那方崭新的黑檀木牌位。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嗓音:
“哟,这不是谭小子吗?”
谭行脊背一紧,回头。
穆英已经从主桌起身,端着酒碗款款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暗红色锦缎袄裙,头发盘得利利落落,插一根白玉簪子,眉眼间那股英气依旧.......
那股子昔日在长城厮杀磨练出来的英气,没有被时光磋磨一丝!
她走到谭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一挑:
“嗯,不错!不愧是少年英豪,黄金一代之首!”
谭行赶紧放下碗,挺直腰板,张口就喊:
“穆姨。”
下一刻,穆英已经抬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重,但稳准狠,掐得谭行下意识“嘶”了一声。
穆英收回手,脸上笑意更浓,转头看向自家姐妹,笑道:
“姐妹们,看看,联邦上将,血刃谭行,见到老娘,照样低头喊老娘一声姨!”
她语气自豪,带着亲昵。
谭行胸口一闷,嘴里的话又堵了回去。
“行了行了,穆英你别一个人霸着。”
穿月白旗袍的妇人端着酒杯凑了过来,笑盈盈地挤到穆英身边,拿杯沿碰了碰谭行的碗沿:
“谭上将,你还记得我不?”
谭行认出来了:“陈姨。您别这样,喊我小行就行了!”
“哎哟喂,还认得我呢!”
陈姨笑得眼尾都漾开了,回头冲桌上喊了一嗓子:
“你们看看,小行现在可是联邦上将了,不得了,十八岁的上将,联邦以前都没出过吧!!”
“这一代真争气啊!小行,小威,慕容家的小子,方家的小子,袁家的小子……这帮北疆出来的小子,一个个的争气啊!”
另一个红衣妇人接茬,端着花生米走过来:
“那可不!小行这帮小子,可比老邓那一代强多了!小小年纪,最低的都是上校。老邓,还有那些小子的老爹,和他们一比,日子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满堂哄笑。
邓浪笑的最大声。
谭行耳根“腾”地红了:
“红姨,您别.......”
“别什么别?”
红姨把花生米往他手里一塞,理直气壮:
“你们争气,还不让别人说了?”
谭行捧着那碟花生米,脸烫得能煎鸡蛋。
穆英在旁边笑得最响,拍着大腿,眼角泪花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们看看谭小子这脸!跟他妈猴屁股似的!”
谭行梗着脖子:“穆姨,我那是冻的!那是大冬天的.......”
“对对对,冻的冻的。”
穆英连连点头,一摆手:
“来来来,坐下喝,站着干嘛?杵那儿跟个桩子似的。”
谭行被她不由分说地拽到了主桌旁,一屁股按在凳子上。
刚坐下,左边就递过来一双筷子,右边就塞过来一碟酱牛肉,对面那位穿墨绿旗袍的妇人直接把自己的酒壶推了过来:
“小行,来,尝尝我这坛梅花酿,你陈姨那女儿红藏着掖着三十年不舍得开,我可大方,敞开喝!”
谭行手忙脚乱地接筷子、接碟子、接酒壶,嘴巴还没张开,又有人在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来,吃吃我做的糖醋排骨,尝尝。”
“还有这红烧肉,你邓伯亲手炖的,说今天日子好,一定要做!当年他就是靠着这盘红烧肉,追到老娘的!”
“对了,小行你和于家那丫头,什么时候结婚啊!要不要让你穆英阿姨,去帮你妈张罗张罗?”
“你这上将当的,一天到晚在战场上,保家卫国可以,但是也要早点结婚,再生一个小‘血刃’,把你的好基因传下去!”
“没错!十八岁了,也到时候了,早点生个孩子!”
谭行坐在一群阿姨长辈中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堂堂联邦上将,血刃大将,战场上七进七出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人物,此刻被十二位阿姨围着夹菜倒酒嘘寒问暖,愣是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行了,你们别难为他了。”
穆英端着酒碗靠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谭行一脸窘迫的样子,慢悠悠地来了一句:
“谭小子,你说句实话.......”
她顿了顿,碗沿抵着下唇,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
“我家那个,是不是在你跟前没少编排我?”
谭行筷子一顿。
他想起北疆重建大典结束后的那一天,邓威和兄弟们聚会,喝得舌头都大了,拍着桌子吹牛:
“老谭,你是不知道,我妈当年追我爸,那可是拎着刀追了三条街,从梧桐老街砍到西市口,我爸跪在十字路口中间求她别砍了,她才收的刀。
我妈原话:‘老娘看上的男人,跑哪儿都给你揪回来。’”
他记得他当时笑得酒都喷了。
此刻他端着碗,看着穆英那双含笑的眼睛,嘴角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
“……没。没编排。”
穆英挑眉:“真的?”
“真的。”
谭行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糊:
“阿威说您……年轻时候是北疆第一漂亮。”
满桌的女人“嚯”了一声,齐齐看向穆英。
穆英端着酒碗,脸上笑意纹丝不动,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这话倒没说错。”
满堂哄笑。
陈姨拿筷子指着穆英:
“不要脸!”
“要脸干什么?”
穆英理直气壮:
“要脸能嫁进邓家?要脸能管住你家老邓?我这是本事。”
“你那叫本事?你那叫暴力!”
“暴力怎么了?好用就行。”
女人们笑作一团,碰杯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谭行坐在中间,被这热闹裹着,嘴角也不知不觉弯了一下。
可他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糖醋排骨、酱牛肉、红烧肉,看着碟子里的花生米,看着手边那壶梅花酿,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谭行喉头猛地一梗,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那块排骨,迟迟送不进嘴里。
他听见穆英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吃吧。”
谭行偏过头。
穆英没有看他,端着自己的酒碗,目光落在堂前那方黑檀木牌位上,三炷青烟在她眼底袅袅地升。
她的声音很轻:“小威走了,你要好好的。你们这帮小子都要好好的。”
谭行鼻根一酸。
穆英侧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多吃点,长城的伙食,没有家里的香。”
她说完,仰头把碗里残酒一口干了,碗底往桌上一顿,清脆一声响。
然后她扬起下巴,换了一副神色,冲满桌吆喝:
“来来来,姐妹们满上!今天小威入宗祠,不醉不归!谭小子.......你喝不喝?”
谭行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混着那股酸劲儿一起咽下去。
他端起酒碗,咧嘴笑了:“喝。穆姨倒多少我喝多少。”
满桌轰然叫好。
穆英拎着酒壶给他满上,碗沿碰得叮当响,酒液澄黄,映着灯火,晃得人眼底发烫。
谭行一口灌了下去。
烈酒烧过喉咙,烧进胃里,烧得整个人里里外外暖融融的。
他看着穆英笑意盈盈的脸,看着那群推杯换盏的妇人,看着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前袅袅升起的青烟。
忽然想起邓威喝醉了拍着胸口说:
“老谭,我跟你说,我妈这人吧……看着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比谁都明白。”
谭行放下碗,碗底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声。
他垂下眼。
啊威。
你妈确实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她端着碗笑,她拍桌子吆喝,她拎着酒壶满桌倒酒,她一口一句“不醉不归”.......她只是不让我们看见她哭。
大堂里热闹声此起彼伏。
窗外风雪簌簌,梧桐枝头的雪又被压落一蓬,扑簌簌散进夜色里,无声无息。
谭行端起第三碗酒,仰头饮尽。
烈酒入喉,这一次,他那颗心不冷了,他只觉得暖。
烫得眼眶发红,烫得胸口发胀,烫得他忽然明白.......邓家这门武脉,从来不在那块牌位上。
它在邓浪腰间那条磨得发白的麻绳里,在穆英碗底那声清脆的顿响里,在十二位妇人笑着递来的筷子、夹来的菜、推过来的酒壶里。
山岳不移,守土有责。
邓威用命守住了后四个字,而邓家用一场热闹把前四个字刻进了谭行的骨头里。
他放下碗,看向那方黑檀木牌位,青烟袅袅升腾,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谭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啊威,你放心的去吧。你爹你娘,还有你这些娘,一个都没垮。”
“你守的那段长城,以后,我替你站。”
窗外,风雪正急。
邓浪笑意吟吟的看着满桌热闹,拎着酒壶,又自顾自地又满了一碗,仰头喝尽。
碗底落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热闹还在继续,穆英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把二胡,陈姨扯着嗓子唱起了一折《穆桂英挂帅》,唱到“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那一句,硬是把屋顶瓦片震得嗡嗡响。
十二位妇人拍着桌子给她打拍子,酒碗碰得叮当乱作一团,邓浪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谭行坐在那儿,一碗接一碗地喝,喝到第六碗的时候,他搁下碗,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渍,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团棉花化了.......被酒泡软了,泡散了。
他从大衣内侧抽出了那两封文件。
纸页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折痕处泛着细密的毛边,那是被他攥了一路攥出来的。
封面上“烈士证明”四个字是黑色的印刷体,下面压着联邦军部的红色公章,朱砂印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沉沉的润光。
谭行把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邓浪面前。
邓浪的目光落在那两页纸上,停了一瞬。
周围的笑声和唱腔还在继续,二胡吱吱呀呀地拉着,陈姨正唱到“破天门百岁人亦能出征”,声调拔得高亢嘹亮,像一把刀豁开了夜色。
邓浪伸手,把文件拿了起来。
他没有立即翻开。拇指在纸页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感受那层纸的厚度,又像是在掂量里面的分量。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去,很慢。
谭行看见邓浪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吞咽了一口酒气。
然后他翻到第二页。
“武号世家告知书”七个大字印在抬头上,下面列着评审委员会的朱红大印和日期。
邓浪的目光在那个日期上停了很久。
谭行攥紧了膝盖上的拳头。
邓浪合上文件,抬眼看着谭行。
他脸上那层笑,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又迅速合拢了。
然后他随手把两页纸往桌角一放,平平整整地搁在酒碗旁边,用一只空碗压住一角,像是压住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知道了。”
他说。
语气平淡。
谭行嘴唇翕动了一下,邓浪却已经转过头去,冲穆英那边扬了扬下巴:
“唱得不错,再来一段。”
陈姨喝得满面酡红,拄着二胡杆子站了起来:
“再来一段就再来一段!《四郎探母》,听不听?”
“唱!”
满堂轰然叫好,穆英把二胡往膝上一架,弓弦一拉,凄凉的过门儿顺着手腕淌了出来。
邓浪拎着酒壶,又给自己满了一碗。
他端起来,凑到唇边,没喝,就那么端着,碗沿抵着下唇,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谭行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顿酒喝到了后半夜。
陈姨唱哑了嗓子,穆英拉断了二胡的一根弦,红姨捂着脸,袖口洇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酒水。
邓浪放下酒碗。
碗底碰在桌面上,一声脆响,他站起身,腰间的麻绳腰带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行了。”
邓浪拍了拍衣袍下摆:
“时候到了,开宗祠。”
他转向谭行,目光沉静:
“谭小子,你是小威的兄弟,你来抬牌。”
谭行腾地站了起来。
大堂正中那方黑檀木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供桌上,三炷香已经燃到了尽头,香灰落在铜炉里,积了薄薄一层白灰。
谭行走到供桌前,双手伸出去,在触到牌位之前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手重,把什么碰碎了。
然后他缓缓捧起牌位。
檀木的质地又沉又凉,贴近掌心时泛着一股淡淡的木香,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邓氏第五代嫡孙 邓威之位”十二个字是用墨笔写的,笔锋刚劲,力透木纹,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谭行把那方牌位抱在胸口,双臂收拢,指节抵着檀木边缘,硌得生疼。
邓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转身,推开了大堂后墙上一扇暗门。
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悠长,一股阴凉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带着香火和旧木料混合的气味,沉甸甸地扑面而来。
宗祠不大,四四方方一间石室,四壁贴着青砖,砖缝里嵌着干涸的苔痕。
正中的石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方牌位,每一方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邓太公的牌位在正中,上面刻的字比后世几代都要深,笔划粗粝如刀劈斧凿。
下面依次是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嫡孙,一行行名字排过去,到第四代戛然而止,留下一个空位。
那个空位被一块干净的黄绸布盖着,绸布四角压着铜镇,镇得平平整整,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谭行抱着牌位跟在邓浪身后,石室里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影影绰绰地晃。
他看见邓浪走到石台前,伸手掀开了那块黄绸布,绸布下面是一方预留的空槽,尺寸恰好与邓威的牌位严丝合缝。
邓浪退开半步,侧过身,看了谭行一眼。
谭行走上前,双手捧着牌位,对准那方空槽,缓缓放了进去。
檀木入槽,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一下,谭行心里像是什么东西也跟着落了地。
他松开手,指尖在牌位表面轻轻擦过,把那道墨痕的最后一笔从“位”字的末钩上抚平。
邓浪站在他身侧,从供台侧面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
火苗舔上香头,嗤的一声,明暗交替间凝成三缕青烟,袅袅地往上升。
邓浪将香举过头顶,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石壁上,又弹回来,灌满了整间宗祠:
“列祖列宗在上.......
邓氏第五代嫡孙,邓威,入宗祠。”
谭行站在一旁,看着那三缕青烟笔直地升到梁下,散成一片薄雾。
邓浪把香插进铜炉里,没有立即退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方新入的牌位,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些皱纹在暗处藏了起来,在明处又被勾勒得分明.......
谭行忽然发现邓浪老了。那些被他硬挺的脊背和爽朗的笑声掩饰起来的老态,此刻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邓浪忽然动了。
他转身走到供台边缘,将那一封《武号世家告知书》展开,对准烛火,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经评审,西部战区,玄铁重锋称号巡游小队,队长邓威上校,功勋卓著,北疆邓氏世代英豪,准予授号.......”
他顿了一瞬,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山岳’。”
那两个字吐出来,在石室里回响了一瞬,又落进四面青砖里,沉淀下去。
邓浪将告知书折好,举过头顶,对着石台上四代先祖的牌位,字字掷地: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邓家武号,为五代嫡孙邓威挣下。从此往后,邓氏便是武号世家,武号:山岳!”
他的话音落下,石室内静了一瞬。
供台上四炷香烛的火苗忽地齐齐向外一倾,仿佛有无形的风从虚空深处拂过。
青烟猛地拧成一股,笔直地升上去,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凝实,不偏不倚,像一柄无形的剑,直贯梁顶。
邓浪把那份告知书缓缓递向烛火。
火舌舔上纸页边缘,先是发黄,卷曲,然后“噗”地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沿着纸张脉络蔓延开去,“山岳”两个字被火舌吞没的瞬间,纸灰蜷成黑蝶一般的薄片,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进铜炉里,落在香灰上。
余烬还在纸灰边缘明灭,像是最后的呼吸。
邓浪没有看那堆灰烬,他回过身,面朝石台上的五代牌位,双膝一屈,稳稳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闷响,在石室里荡开。
然后他直起身,再次叩首。
第二下。
第三下。
三叩首毕,邓浪起身,衣袍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
他转过身,看着谭行,嘴角扯了一下:
“行了。”
就两个字。
和之前那句“知道了”一样的平淡,可谭行看见邓浪的眼眶是红的。
比之前喝酒时更红,红得像灶膛里那点余烬,烧得透亮,却硬是不肯燃起来。
谭行站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偏过头,把目光移向那方新入的牌位。
“邓威”两个字被烛火映得温润,笔画之间仿佛还带着墨香。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邓伯。”
邓浪看着他。
谭行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对上邓浪的眼睛:
“那封烈士证明...”
邓浪低头看了一眼供台上剩下的那页纸。
他伸手拿过来,没有打开,只是折了两折,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拍了拍:
“收着了。”
谭行看见那个动作,忽然就不再说什么了。
石室内的烛火重新归于平静,四炷香燃得齐齐整整,青烟在梁下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供台上五方牌位并排而立,从邓太公到邓威,五代人,五块檀木,整整齐齐地横亘在那里,像是五座沉默的山。
邓浪转身往外走,经过谭行身边时,抬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走了,出去把酒续上。”
谭行被他这一拍,鼻根那股酸劲儿又被拍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方牌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烛火吞没了。
然后他跟在邓浪身后,走出了宗祠。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转动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像一声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叹息。
门合上的一瞬,供台上五炷香的烟忽然齐齐一晃,像是有五双手同时拨了拨火苗,又像是风从墙缝里漏进来,绕了一圈,又散了。烟柱重新变得笔直,袅袅地升,稳稳地散。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梧桐枝头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一声接一声,落在青石板上,绵密而温厚,像是有人在远处踩着碎步走来。
谭行跟着邓浪走进大堂。
大堂的炉子重新添了柴,火舌舔着铁皮炉壁,烤得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穆英和陈姨已经把桌上残羹收拾干净了,换了一碟炒花生、一碟酱黄瓜,还有一壶新烫的黄酒。
邓浪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拎起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谭行倒了一碗。
谭行坐在他旁边,接过碗,碗底被炉火烤得微烫,隔着碗壁暖着掌心。
穆英把一碗刚煮好的醒酒汤放在谭行手边,拿筷子尾敲了敲碗沿:
“先把这个喝了,再喝黄酒。”
谭行端起来灌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带着一股姜和红糖的暖劲儿,顺着喉管滑下去,把胃里的酒气烫得服服帖帖。
邓浪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那碗黄酒,眼睛半阖着,看着炉膛里的火舌一蹿一蹿地舔着铁皮。
满屋子没人大声说话,只听见炉火噼啪作响,花生壳裂开的脆响,以及碗沿偶尔碰到的叮当声。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
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青灰色,是一夜将尽的光。
谭行把醒酒汤喝完,碗搁在桌上,看着邓浪。
邓浪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冲他举了举碗:
“喝完这碗,该干嘛干嘛去。你肩上扛着星呢,走吧!。”
谭行点头,端起自己那碗黄酒,碗沿和邓浪的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没声响。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液温热,带着黄酒特有的醇厚回甘,一丝苦尾在舌根处化开。
邓浪看着他喝完,搁下碗,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眼角那些皱纹舒展开来:
“谭小子。”
“嗯?”
谭行看向邓浪。
邓浪摆摆手:
“我就说一句.......”
他端起酒壶,把谭行空碗又斟了半碗,推过去:
“山岳不移,守土有责。前四个字邓家自己扛,后四个字.......”
他把酒碗往前又推了一寸:
“你们这一代....要扛起来!”
谭行低头看着那半碗黄酒,酒面微微晃动,映着炉火,碎成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没有再说话,端起碗,一饮而尽。
天边那抹青灰色越来越亮了。
谭行站起身,向邓浪和穆英各鞠了一躬,又向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鞠躬致意。
他穿上大衣,推开偏厅的后门,靴底碾过门外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雪后的梧桐老街一片素白,天光将亮未亮。
谭行走在街上,大衣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他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朱红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山岳重剑”的横匾覆了一层薄雪,黑底金字的笔画被雪勾勒得分外清晰,每一道笔锋都像是刚刻上去的。
谭行看了片刻,转回身,大步往前走去。
晨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把满街的雪照成了一片通透的白,那些咯吱咯吱的脚印一路向东,笔直,没有回头。
而此刻的邓家大堂。
门合拢的声响还在梁间余颤,炉火噼啪了一声,柴炭塌下去半截,碎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明灭了两下,灭了。
邓浪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挺着,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碗。
随后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封烈士证明,白纸黑字,红印如血。
他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喉头滚了滚,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然后他就再也撑不住了。
一口鲜血涌上来,喷在那张纸上,红得扎眼。
纸面立刻洇开一片暗色,像一朵花骤然开败。
他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又把那张证明小心地放回桌面,用碗压住一角。
然后提起酒壶,黄酒注进碗里,酒液混着残血,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他端起碗,手腕还在颤。
碗沿磕着下唇,发出细碎的响。
仰头,一口吞尽。
酒辣,血腥,混在喉咙里往下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穆英走了过来,裙裾无声地蹭过青砖,她弯下腰,指尖触到那封烈士证明的边角,轻轻拈起来,双手捧着,慢慢贴在心口。
纸上还有余温。
还有酒气。
还有她丈夫吐出来的那口血。
她低着头,跪倒在地,低声呢喃,泣不成声:
“儿啊.......”
“我的儿啊.......”
邓浪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她跪在那里,看着她攥着那张纸,听着她的哭声从低到高、又从高转低,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荡。
他抬手,把碗里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喉结猛地一滚,像是把什么硬东西生生吞了下去。
炉膛里的余烬彻底暗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炭灰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拧了一拧,散了。
偏厅里那十二位妇人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站了起来......
红姨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姨扶着桌沿,指尖陷进桌面,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子。
她们站在那里,面容悲凄,早已经泪流面。
这一刻,北疆邓家,传承已断。
这一刻,北疆邓家,哭声不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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