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老陈家祖坟冒了青烟,不知几代修来的福,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官,
还是京都的大官,
大队上的社员们嘴上虽说小儿子当官后架子大了,
不回来看望他这个老父亲,
可心里哪一个不羡慕他,
他是脑子有坑才去给小儿子拖后腿。
他曾经犯过一次蠢,怎么可能再犯一次,他要是脑子再不清醒,
等将来他都没脸去地下见老祖宗。
“爹!”见亲爹不理不睬,兄弟二人拔高了音量。
“嘭!”
陈父一拳砸在炕桌上,“叫魂啊叫,老子一没聋,二没哑,老子听得见,
你们两个瘪犊子玩意儿,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一个个这么能干,
怎么不自己去找呢?
不是你们不想,而是你们不敢。
两个王八犊子,平时兄弟之间不知道打好关系,
联络联络感情,
关键时刻指望老子给你们要好处,
最后我把老三得罪死了?
好处你们得了,所有的罪过让老子一人来承担,
你们可是真是老子的孝顺儿子,算盘珠子都快崩老子脸上了。
一群不省心的玩意儿,
都给老子滚犊子!!!”
“爹!”
陈老大兄弟二人快憋屈死了,不免有些埋怨亲爹,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兄弟二人心里更像压了块大石头,
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陈老大本来想讨好亲爹,怂恿亲爹跟老三闹,可见亲爹发火了,
像是要吃人一样,
顿时心跟着一颤,
默默的退出了房门。
独自蹲在门槛上吸了一口烟,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
映出他眼角深刻的皱纹。
那可是京都的工作啊,
光鲜,体面,听说厂子里食堂还有肉吃,馒头都是雪白雪白的,管够。
当时,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扑棱棱飞遍了整个穷乡僻壤,
也像一根尖刺,
狠狠扎进陈老大和陈老二的心窝里。
这要是他们也能去京都当工人,
户口落在京都,
以后吃商品粮,住单位房,那他们的儿女也都是京都人了。
子孙后代都生活在皇城根下,
那简直就是鲤鱼跃龙门,
再也不用种地当农民了,
一辈子摆脱泥腿子的身份。
他想起了自家娃,拖着大鼻涕,穿着带补丁的裤子,
在泥地里追着瘦鸡跑。
又想起大队长家的兄弟,去年去县城当了个临时工,
回来时那一身的确良衬衫,
白的晃眼,
人更是飘得没边儿。
而京都,那是比县城还要高出无数倍的天堂!
本来陈老二见大哥出去了,他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见亲爹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也只能悻悻跟在陈老大屁股后面出来了。
兄弟二人谁也没说话,但同时心里恨意翻滚,
凭什么同是兄弟,
一个爹妈生的种,
人家能在京都当官,而他们却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
赚得工分只能勉强糊口,
要是大家都一样也就罢了,可是苏家俩兄弟,不仅在赤南县城安排了工作,
还是运输队和食品厂这样的好工作,
现在居然还要去京都上班,
这让他们老陈家这些长在田地里的泥腿子怎么不怄气。
“泥腿子”三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心上。
他们不怕吃苦,不怕流汗,只怕子孙后代也和他们一样,
被牢牢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看不到尽头。
而京都的工作,京都的繁华,那就是唯一能挣脱泥腿子的绳索,
眼看就要被人抢走了。
陈老大慢慢抬起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边,
那里隐约是连绵的山峦,
困住了他们祖祖辈辈。
他猛地将烟蒂摁在土堆里,碾得粉碎。
既然亲爹靠不住,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认命”?他眼眸腥红,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受伤的野兽一般,
“老子偏不认这个命!”
可那不甘的怒吼之后,
是更深的无力感。
老三,他的亲兄弟啊,不认他这个大哥了,就因为前媳妇儿要换了老三的儿子,
还要弄死他媳妇儿,
他们就结下了不解之仇。
这事,一辈子在他心头萦绕不去,哪怕刘菊花早就死了,
化成了白骨,
可仇还在。
陈老大再次沉默了下去,甚至有些颓然,肩膀都踏下去了,
只有烟蒂的乌烟一缕缕地升起,
缠绕着他憋屈的身影,
融进沉沉的暮色里。
那京都的龙门,金光闪闪,仿佛就在眼前跃动,
可他们却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滴,只能被困在干涸的泥潭里,
做着遥不可及的梦。
梦里,他们的儿女穿着干净整洁的新衣裳,
背着崭新的书包,
奔跑在宽阔平坦的京都大街上,
回头冲他们笑得甜蜜,脸上再也没有黄土地的灰尘。
那笑容,真亮啊。
亮得让人心口发疼。
躺在炕上的陈父一直闭着眼睛假寐,随即翻了个身,
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像把钝刀子,在寂静的屋子里割开一道口子。
他难道不知道两个儿子在乡下过得苦吗?
可他们苦又不是小儿子造成的。
自老婆子死后,小儿子看着一母同胞的份上,
还帮两个兄长安排好了未来,
让他们学会种植技术,
可是令到多少人羡慕嫉妒眼红啊。
都说陈老三当了官还不忘本,知道拉拔兄长和乡亲们。
可兄弟俩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
再加两个儿媳也不是省油的灯,才学了半个月,
老大媳妇先嚷嚷起来:
“天天弯腰撅腚的,比伺候祖宗还累!
脖子都快折了!”
老二媳妇还跟着撇嘴帮腔:
“就是,还得记那么多破规矩,施肥不能多不能少,浇水还得看天气,
比考状元还难!什么破玩意儿,那么金贵的东西,我们哪会拾掇。”
老大老二自个儿也懒得抽筋,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今天说腰疼,屁股疼,明天说要下雨,后天又说有朋友结婚要去喝喜酒。
地里刚冒头的种植物苗蔫头耷脑,杂草倒长得欢实。
没搞几天就嫌累得慌,撂挑子不干了。
现在看着别人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又把主意打到老三身上,他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接这个茬儿,
免得惯得他们一身臭毛病。
(https://www.mangg.com/id197822/2345763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