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还在笑。
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呜咽。
“她说过……只要守住遗诏……我就不会输……”
太子仰头看着夜宸渊,眼睛发直。
“苏挽月说的……她不会骗我……她是我的未婚妻……”
夜宸渊没动。
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云倾凰站在三步外,左臂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一滴,又一滴。
砸在青砖上,成了暗红斑点。
“你未婚妻?”云倾凰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她顶了我的功,抢了我的命,现在又把你当枪使。”
“你还信她?”
太子猛地摇头。
“不是……不是那样的……她答应过我……只要我拿到遗诏……她就能保我活命……”
他喘着气,嘴唇发紫。
“她说宁王不得人心……你说是不是假的?你说啊!”
没人答。
风从回廊穿过来,吹动夜宸渊的衣角。
他站着,像一尊石像。
云倾凰盯着太子,目光冷得能结出霜来。
“遗诏是真的。”她说。
“掌印太监奉先帝密令而出。灯灭即启。非宁王兵临不得开。”
“你听到了。你也看见了。”
太子嘴张着,说不出话。
眼珠转了几圈,忽然看向寝殿门缝。
“父皇呢?让我见父皇!我要问问他……是不是真写了这道诏!”
“皇帝三日前已不能理事。”夜宸渊终于出声。
“昨夜子时,内阁通过废储文书。东宫传信渠道全断。”
“你现在不是太子。”
“你是庶人。”
太子身体一晃。
两名近侍架着他胳膊,才没倒下。
他喉咙里咯咯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可能……我是嫡长子……我生母是贵妃……我……”
“你母亲三日前已被迁至别院。”
“礼部下的令。”
“你不配知道。”
太子猛地挣扎。
脚在地上蹭出两道灰痕。
“放我走!我要去找她!我要问苏挽月为什么骗我——”
“她没骗你。”云倾凰打断。
“她只是利用你。”
“你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夫君。”
“是你自己,非要把她当救星。”
太子停下动作。
整个人僵住。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不信……”
“我不信……”
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轻。
膝盖突然一弯,扑通跪在地上。
近侍松手后退。
他跪着,头低下去,肩膀抖。
没哭出声,但呼吸急促得像要裂开。
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死死攥住。
那是订亲信物。
“她说……等我登基……就嫁给我……”
“她说……只要我能守住这里……她就永远站在我这边……”
云倾凰冷笑。
“她连你是谁都不在乎。”
“你在她眼里,不过是个能替她挡刀的废物。”
太子没再说话。
手里的玉佩咔地裂开一道缝。
他低头看着,手指抠进裂缝里。
夜宸渊抬手。
一名亲卫上前,手里拿着一张黄绢。
夜宸渊点头。
亲卫展开,站到檐下高声念:“朕观诸子,唯宁王夜宸渊仁孝克己,才略卓然,可承大统……钦此。”
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回廊拐角有动静。
几个黑影从柱后走出,手中兵器垂地。
又一处角门,传来铠甲碰撞声。
一名将领扔下长枪,单膝跪地。
接二连三。
兵器落地的声音不断响起。
有人脱下头盔,放在脚边。
有人摘下腰牌,双手捧出。
没有人喊降。
也没有人反抗。
云倾凰听见远处城楼传来钟声。
一下,两下。
巡城司开始走动。
街面上传来脚步声,是恢复巡逻的禁军。
“他们听见了。”她说。
“你的人都走了。”
太子没抬头。
手里的玉佩碎成两半。
他把碎片塞进嘴里,牙齿咬得咯吱响。
云倾凰皱眉,想说话。
夜宸渊摆手制止。
“让他咬。”
“总比疯了好。”
云倾凰闭嘴。
腿有些发软,靠剑撑着。
血已经浸透整条袖子,凝在手腕处。
她不想倒。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倒。
“下令吧。”她说。
“别留人在外面晃。”
夜宸渊看她一眼。
“你撑得住?”
“我没倒。”
“那就还没到撑不住的时候。”
夜宸渊转向亲卫统领。
“调软轿来。”
“四名内廷禁军,抬往临时拘所。”
“不捆,不蒙面,按皇子规制走中门。”
“是。”
“沿途布防。”
“每十步一人,弓手上墙。”
“若有异动,当场格杀。”
“遵令。”
云倾凰看着太子。
他还跪着,嘴里的玉屑顺着嘴角漏出来。
眼神空了。
像一口枯井。
“兵败如山倒。”她低声说。
“不过如此。”
夜宸渊站在她身边。
风吹起他的披风,扫过她的肩。
“山崩之后。”他说。
“才是重建之时。”
两人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车轮滚动声。
软轿到了。
四名禁军上前,将太子扶起。
他没挣扎。
被人架着走,脚步拖沓。
经过云倾凰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头偏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人。
像看鬼。
“许靖央……”他喃喃。
“柳氏说你死了……可你回来了……”
云倾凰没应。
只握紧了剑柄。
“你父亲……也会是这个下场吗?”
“你们……都该死……”
“他已经快了。”云倾凰说。
“不用你操心。”
太子被抬上轿。
帘子落下。
轿夫起行。
队伍穿过宫门,往北而去。
云倾凰目送最后一盏灯笼消失在拐角。
腿一软,单膝触地。
剑插进砖缝,撑住身子。
“别硬撑。”夜宸渊说。
“没人看你。”
“我知道。”
“但我得站着。”
“至少在这儿。”
夜宸渊伸手。
“起来。”
她没动。
他又说:“云倾凰,起来。”
她伸手。
掌心全是血。
他握住,用力拉起。
两人对视。
谁都没松手。
“西厢房有人守着。”他说。
“热水备好了。伤药也到了。”
“阿四呢?”
“没回来。”
她眼神一沉。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不会死。”
“你凭什么知道?”
“因为我派的人还没回报。”
云倾凰抽回手。
“你派人跟着他?”
“我派人跟着所有不该失踪的人。”
她冷笑。
“那你有没有派人跟着苏挽月?”
夜宸渊沉默。
风卷起地上一片碎布,打着旋飞向宫墙。
“现在不是时候。”他说。
“你该去处理伤口。”
“你呢?”
“接下来做什么?”
“关城门。”
“清点各营兵力。”
“等天亮。”
“然后呢?”
“然后。”
“太极殿受贺。”
云倾凰点头。
转身迈步。
走得慢,但没回头。
夜宸渊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亲卫走来,低声禀报:“西城门已开。市集准许营业。巡城司恢复三班轮值。”
“好。”
“再去查一遍东墙进出记录。”
“尤其是昨夜三更前后。”
“是。”
远处鸡鸣第一声响起。
天边微亮。
地上血迹被清水冲刷,顺着砖缝流走。
残破的盾牌靠在墙角。
一支折断的箭插在门框上。
夜宸渊抬头。
西北角飞檐上,那只乌鸦还在。
爪下压着东西。
不是纸片。
是一枚铜牌。
染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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