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的马车驶过宫道第三重门时,天光仍压在檐角。
车轮碾过青石缝里的血渍,发出闷响。
车内无灯。
她靠在壁板上,左臂湿透,袖口黏着皮肉。
指尖抵住伤口边缘,一寸寸往上压,止不住血。
前方仪仗逼近。
车夫勒马让道。
云倾凰掀帘半寸,看见兵部侍郎捧着新赐的金印走过,身后两名小吏抬着田契文书。
对方认出她,欲跪。
她抬手。
那人僵住,低头快步离去。
帘子落下。
呼吸沉了几分。
太极殿内,夜宸渊翻开最后一份名录。
“镇北营副将赵承垏,率部守西角楼有功,晋三级,授昭勇将军衔。”
“前锋营校尉周显,破东门机关,赏银千两,加田百亩。”
礼部尚书捧册记录,笔尖微颤。
名单念毕,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盆爆裂声。
夜宸渊合上册子。
“退朝。”
无人动。
文官列班末尾,一名御史轻咳。
“陛下……尚有一人未受封。”
夜宸渊抬眼。
“谁?”
“云倾凰。”
三个字落下去,像石子砸进死水。
夜宸渊不动。
“她不受爵。”
“可她是神策军旧帅。”
“昨夜宫变,首功当属其人。”
“朕已允她佩剑入宫,不跪不叩。”
“但这不是赏。”
“是特例。”
夜宸渊盯着那名御史。
“你想替她讨封?”
“臣不敢。”
“只是百官心中……存疑。”
“存什么疑?”
“为何最大功臣,反在今日缺席?”
夜宸渊缓缓起身。
龙袍扫过丹墀,停在阶前。
“她不来,是她的事。”
“朕的赏,随时可领。”
“若她永不前来?”
“那就永不。”
话音落,群臣低头。
礼部尚书低声劝:“陛下,人心浮动。”
“昨夜随她入宫的六名亲卫,皆授了职。”
“主将不在,却封下属……恐寒将士之心。”
夜宸渊转身,看向西阶空位。
那里本该站一个人。
披甲,佩剑,不跪。
“她若在,会要什么?”
“不知。”
“那你们凭什么认定她该来?”
“她不该来?”
“她活着进来,就已是最大的赏。”
殿外风起,吹开一道缝隙。
冷气灌入,百官缩肩。
夜宸渊坐回龙椅。
“都走吧。”
脚步声渐起。
文官鱼贯而出,武将拖甲慢行。
礼部尚书走到门边,又回头。
“陛下当真不再议?”
“议过了。”
“可她连名都没入册。”
“不需要。”
“为何?”
“因为她不是臣。”
“那是什么?”
“是局中人。”
尚书闭嘴,退下。
殿门合拢。
夜宸渊独坐高位。
手指敲着扶手,一下,又一下。
内侍上前:“陛下,移驾养心殿?”
“不。”
“可是……茶点已备。”
“撤了。”
“这……”
“朕问你。”
“她走时,可说了什么?”
“没。”
“只说让奴才别跟。”
“伤呢?”
“渗血。”
“没包扎。”
夜宸渊闭眼。
再睁时,目光落在空荡的殿门。
“她往哪去了?”
“回府。”
“云王府。”
“马车走了多久?”
“约一刻。”
“现在该到了。”
“是。”
夜宸渊没动。
“你说她会不会进去?”
“进哪?”
“她的府。”
“奴才不知。”
“她连门都不一定开。”
“或许……她在等。”
“等什么?”
“一个说法。”
“朕给不了。”
“为何?”
“因为赏不了。”
“功劳不够大?”
“太大。”
“大到朕不能用爵位压她。”
“那用什么?”
“不知道。”
内侍不敢接话。
夜宸渊站起,走向丹墀。
“昨夜她问我。”
“阿四在哪。”
“奴才听说……还没消息。”
“她不信。”
“可这是实情。”
“她信的是刀。”
“不是话。”
“那……要不要派人去查?”
“查什么?”
“她府上动静。”
“不去。”
“可您——”
“她若想见我。”
“会来。”
“若不想。”
“我去,也是多余。”
内侍低头。
夜宸渊望向殿外长阶。
马蹄声早已消失。
但那道血痕,还在石缝里。
“她今天穿的是什么甲?”
“旧款。”
“西厢库房取的。”
“没换新的。”
“靴呢?”
“沾血的那双。”
“没换。”
夜宸渊闭眼。
“她恨这个朝廷。”
“更恨朕。”
“可她帮了您。”
“因为她要报仇。”
“不是效忠。”
“如今太子废了。”
“苏挽月也——”
“住口。”
内侍噤声。
夜宸渊盯住他:“谁让你提这个名字?”
“奴才……失言。”
“记住。”
“从今往后。”
“这个人。”
“不存在。”
“是。”
夜宸渊转身,重新落座。
“朕坐在这里。”
“她站在外面。”
“我们之间隔着的。”
“不只是台阶。”
“是什么?”
“命。”
内侍不懂。
夜宸渊也不解释。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
仿佛还能看见她离开时的背影。
一步一血印。
走得慢。
却不回头。
“她有没有看这殿一眼?”
“看了。”
“在第三阶停下。”
“抬头看了匾。”
“然后呢?”
“继续走。”
“没说话?”
“没有。”
夜宸渊捏紧扶手。
“她心里在想什么?”
“奴才不敢猜。”
“朕也不敢。”
殿外传来巡城司梆子声。
三更过半。
天仍未亮透。
夜宸渊忽然问:“她府门口守几个人?”
“四个。”
“都是她的人。”
“有没有开灯?”
“没有。”
“全黑。”
“车进了哪个门?”
“正门。”
“门开了。”
“但没关。”
“为什么?”
“不知道。”
夜宸渊站起。
“朕要去看看。”
“陛下!”
“不行?”
“您刚登基。”
“不宜夜出。”
“那就不去。”
“是。”
夜宸渊坐下。
手指又开始敲打扶手。
一声。
两声。
三声。
“她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在等您。”
“等朕做什么?”
“给个交代。”
“什么交代?”
“关于昨夜那只乌鸦。”
夜宸渊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这个?”
“没人。”
“奴才瞎猜。”
“不准猜。”
“是。”
夜宸渊盯着炭盆。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她知道。”
“那只鸦不该飞进来。”
“但她没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是什么?”
“有人放的。”
“谁?”
“朕不知道。”
“但她在查。”
“所以她回府。”
“不是养伤。”
“是在等消息。”
夜宸渊缓缓闭眼。
“她比朕快。”
“总是快一步。”
内侍不敢应。
殿外风更大了。
吹得檐铃乱响。
夜宸渊忽然睁眼。
“明天。”
“把名单送去。”
“哪个名单?”
“活人的。”
“也是该死的。”
“可您昨天刚说过——”
“朕改主意了。”
“她不会收。”
“让她看看。”
“看什么?”
“谁还活着。”
“谁该死了。”
内侍低头。
“是。”
夜宸渊望向门外。
长街空荡。
一辆马车停在远处,帘子未落。
他认得那辆车。
是她的。
可人呢?
府里黑着。
门开着。
车停着。
她去了哪?
夜宸渊站起来。
“备马。”
“陛下?”
“朕要去一趟云王府。”
“可是——”
“闭嘴。”
他迈步下阶。
龙袍扫过地面,像一道裂开的夜。
内侍追不上。
只能看着那道身影穿过大殿,走向宫门。
马蹄声响起时,云王府正厅里,一盏灯亮了。
火苗跳了一下。
映出墙上一幅地图。
北境七城,标着红点。
桌上有枚铜牌。
边缘锯齿。
正面刻着“北七”。
背面一道划痕,是刀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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