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的脚步停在屏风前三步。
晨光斜切过窗棂,照在她肩头,未融的寒意凝成一线。
夜宸渊仍站在原地,手中钥匙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听见她转身时裙摆擦过青砖的声音,极轻,却像刀刃刮过耳骨。
“你不必再试。”
云倾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地面。
“昨夜你说要我出席早朝。”
“用母亲的名声压我。”
“可你忘了。”
“我早已不是那个会被一句话吓住的小姑娘。”
夜宸渊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话,却发现张不开口。
她的背影太直,像一杆从未弯过的枪,此刻正对准他的心门。
“你要我到场。”
“那就让我把话说清楚。”
“我帮你夺诏、破宫门、斩太子亲卫。”
“不是为你。”
“也不是为这个天下。”
“是一场交易。”
“从你拿出兵部档案库钥匙那刻起,就是交易。”
夜宸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铜钥边缘嵌进掌心,留下四道深痕。
他盯着她后颈露出的一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那里没有软弱,也没有犹豫。
“你问我为何避而不见。”
“现在你该明白。”
“因为你想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合作者。”
“你要我低头。”
“要我感激。”
“要我夜里坐在灯下等你一句温言。”
“可我没有。”
“也不会有。”
“我活着。”
“只为毁掉云家。”
“只为名单上那些人,一个不留。”
“你若能助我做到。”
“我便陪你走到太极殿。”
“你若不能。”
“我立刻抽身。”
“哪怕你已坐上龙椅。”
夜宸渊终于出声:“所以昨夜挡箭……也是算计?”
“是。”
云倾凰转过身,目光直刺而来。
“那一箭若射中你咽喉。”
“遗诏未宣,军心必乱。”
“我的仇人就会多活十年。”
“我不容许。”
夜宸渊呼吸一滞。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找出一丝动摇。
没有。
只有冷静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你信过我吗?”
“哪怕一次。”
“说过要彻查旧部失踪案。”
“我说了就做。”
“不需要你拿命来换信任。”
“信任?”
云倾凰冷笑一声。
“夜宸渊。”
“你在宫变前夜才给我血书。”
“你派人盯我取断肠草。”
“你让亲卫守在不能走的路上。”
“这些是信我?”
“这是防我。”
“和所有人一样。”
“所以我只认承诺。”
“不认情分。”
“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
“现在轮到你。”
“帮我毁了云家。”
“帮我杀了名单上的人。”
“之后各走各路。”
“别再来谈什么负责、什么相见恨晚。”
夜宸渊的手缓缓垂下。
钥匙还在掌心,但热度正在消散。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空。
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
“你就这么怕……”
“怕我对你动真心?”
“怕我真想护着你?”
“不是怕。”
云倾凰向前一步。
距离拉近,气息相接。
“是我清楚。”
“一旦动情。”
“我就不会再狠得下心。”
“而我要他们死。”
“要他们跪着求饶都来不及。”
“这样的事。”
“容不得半点软。”
“所以你不给自己留余地。”
“也不给我。”
“是。”
夜宸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东西沉了下去。
他不再是昨夜那个拍桌怒斥的男人。
也不是登基时立于高台的新帝。
他只是个被当面剖开心意、却被拒之门外的凡人。
“若我说。”
“我不想只做个交易对象呢?”
“你会改主意?”
“还是你能让我母亲免罪?”
“能让云子恒活下来?”
“能让苏挽月立刻伏法?”
“不能。”
“那你就不配谈别的。”
“我给你的。”
“只有我能给的。”
“其他。”
“我不让步。”
“也不会回头。”
夜宸渊沉默良久。
屋外风动,檐铃轻响。
一只乌鸦掠过飞檐,翅尖划破晨雾。
他忽然笑了下,极短,极冷。
“你说得对。”
“我是想让你留下。”
“不是因为需要你查案。”
“是因为……”
“我看见你站在火里。”
“血流满臂。”
“都不肯退。”
“那一刻。”
“我不是在看盟友。”
“我在看一个人。”
“一个我不想让她再死一次的人。”
云倾凰瞳孔微缩。
但她没退。
“那你就错了。”
“神策将军早就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
“只是一个拿着旧剑讨债的孤魂。”
“你不欠我。”
“我也不会还你温情。”
“你要的承诺。”
“我会履行。”
“云家。”
“我会让它塌。”
“名单上的人。”
“一个都不会少。”
“但别指望我等你回头。”
“更别指望我说一句软话。”
“这局棋。”
“我们继续走。”
“但从此以后。”
“只是交易。”
“仅此而已。”
她说完,再不停留。
转身走向内室屏风。
脚步稳健,未乱一分。
衣角拂过帘幕,消失于帷帐之后。
夜宸渊站在原地。
手中钥匙早已冰凉。
晨光爬上桌面,照在那枚“北七”铜牌上。
铁色冷光一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四道红痕,是钥匙压出的印记。
像一道封印。
也像一道判决。
屋内只剩他一人。
空气凝滞。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以为。”
“我只是想留你在我身边?”
“我是怕。”
“你走得太快。”
“快到我来不及告诉你。”
“有些账。”
“我想和你一起背。”
他没再喊她出来。
也没追上去。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
也知道这一局。
从今往后。
再不会有并肩而行的错觉。
他将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与铜牌并列。
然后转身。
大步走向门口。
袍角扫过门槛时。
脚步顿了一下。
窗外。
那只乌鸦再度飞回。
落在屋檐最高处。
爪中抓着半片残纸。
墨迹模糊。
写着一个姓氏。
尚未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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