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宸渊睁开眼时,烛火已灭。
天光从窗缝渗进来,灰蒙蒙地落在案上。
那本空白奏本还在原处,墨迹晕开一角,像一块陈旧的疤。
他站起身,腰间玉佩轻响。
衣袍皱了整夜,袖口沾着炭灰。
他没叫人,自己整了冠带,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
内侍在门外候着,听见响动才敢推门。
铜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帕子叠得方正。
夜宸渊接过帕子擦脸,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传钦差。”
声音不高,也没回头。
内侍应了一声,脚步退得极轻。
宫道长,回音压得低,连风都绕着走。
不过片刻,靴声由远及近。
沉稳,有力,是常在御前当值的人才有的步调。
钦差大臣立于殿外,双手交叠于腹前。
玄色官服无纹,腰佩乌鞘短刀,是文臣身份,却有武将姿态。
夜宸渊转身时,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可知为何此时召你?”
“臣不知。”
“但臣知陛下必有重托。”
夜宸渊点头,走到案前,拿起一只紫檀木匣。
匣面无印,锁扣是铜的,磨得发亮。
“边关来报,主帅拒召。”
“朝廷议论纷纷,都说她抗旨。”
“可她也上书陈情,说职守所在,不敢擅离。”
钦差低头听着,不动声色。
“朕不想听一面之词。”
“也不想只看奏疏上的字。”
“朕要一个人,亲自去一趟。”
“察实情,传帝意。”
“八字而已,你记住了?”
“臣记住了。”
“不是监察,不是问责。”
“也不是替朕去训斥她。”
“是去看,去听,去明白——”
“那座城,那些人,到底是什么样。”
钦差抬眼,看了夜宸渊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沉。
“臣明白。”
“若只带回话,不如不回。”
夜宸渊嘴角微动,没笑。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道明黄诏书,封着火漆。
没有印玺,只有亲笔签押。
“这道诏,不入六部档。”
“你不经通政司,不走驿道文书流程。”
“朕亲手交给你。”
“你也只准亲自交到她手上。”
钦差单膝跪地,双手过顶。
夜宸渊将木匣放上去,指尖触到他的手背。
凉的。
“所见所闻。”
夜宸渊低声说。
“归来后,只准亲禀于朕。”
钦差垂首。
“臣遵旨。”
夜宸渊退后一步。
“起来吧。”
“准备好了,就出发。”
钦差站起,抱匣退出大殿。
步伐未乱,背脊挺直。
夜宸渊没送。
他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外殿门开启的吱呀声。
宫门廊下,石阶冰冷。
晨雾未散,湿气粘在衣领上。
钦差立于阶前,木匣抱在胸前。
内侍牵来马,黑马,鞍鞯齐整。
他没接缰绳。
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马蹄踏在青砖上,声音清脆。
宫门缓缓开启,一道光投进来。
钦差没有立刻出宫。
他勒马停在门洞下,回头望了一眼。
高台之上,御书房的窗仍开着。
一个身影立于窗后,不动。
他收回视线,松开缰绳。
马向前一步,踏入光中。
宫道尽头,轿夫已备好软轿,却被晾在一旁。
没人拦他,也没人催他。
他选择骑马,而不是坐轿。
这一路,不会太平。
城门将在一个时辰后开启。
他不必急。
但他也不想等。
马在宫门前踱了几步,鼻息喷出白雾。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匣。
铜扣冰凉,火漆未损。
他知道这道诏书里没写什么斥责的话。
也没有召回令。
更没有削权夺兵的密令。
写的只是:
“卿所陈,朕已览。”
“边事为重,不可轻动。”
“遣使赴边,代朕问安。”
短短几句,轻如鸿毛。
可他知道,重如千钧。
他摸了摸腰侧短刀。
刀柄缠着旧布,磨出了汗渍的痕迹。
他曾去过北境。
三年前,伏龙寨断粮,他奉命押粮北上。
那时雪厚过膝,运粮车陷在沟里,他和士卒一起推。
有个小兵问他:“大人,云将军真会来接我们吗?”
他记得自己答:“她若不来,这仗就没法打了。”
后来云倾凰真的来了。
带着三十骑,从山脊冲下来,披风卷着雪。
他没见过那样的人。
女人,却比男将更冷,更狠,更让人不敢直视。
现在他又要去见她了。
不是送粮,是送诏。
不是下属见上司,是天子使臣见边关统帅。
可他知道,她不会在乎这个身份。
她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谁派来的。
而在于是谁带来的。
马又动了。
他不再回头。
宫门外的守卫拉开栅栏。
晨光铺满长街,空荡无人。
他策马前行,速度不快。
他知道这一去,不只是查情。
也不只是传话。
他是去试一试——
试一试那个女人,到底还信不信这座皇宫。
试一试这位帝王,是不是还值得她等一道真正的命令。
而夜宸渊站在窗后,始终未动。
风吹起他袖角,他才缓缓抬手,按在窗框上。
手指敲了三下。
三长两短。
待命。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宫门外只剩下一个远去的黑点。
他没看见的是,此刻西角门屋檐上,那只黑羽鹰正抖落夜露,振翅飞向北方。
他也不知道,三堡以南山谷中,那支队伍已彻底转向,直指边关腹地。
但他知道。
他知道钦差带去的不是命令。
是试探。
也是最后一根线。
如果她接了诏,却仍不肯信。
如果她见了人,却依旧不归。
那以后的事,就不再是派遣能解决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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