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的手还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城楼上的风比清晨更硬,吹得披风紧贴脊背。
她没动,眼睛盯着东南驿道尽头那点尘烟。
戍卒快步上楼,靴底敲在石阶上。
“报——朝廷特使至,旗号已验,单骑入关。”
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了什么。
云倾凰终于转头。
“开了哪道门?”
“西闸。”
“令他直入帅帐,随从留于关外。”
副将站在一旁,喉头滚动了一下。
“按礼,该开正门迎使。”
“我说了算。”
“可文书未拆,来意不明……”
“那就让他亲自来说。”
使者到时,马已口吐白沫。
他在辕门外翻身下马,动作僵硬,官服沾满灰土。
守卒拦住他腰间佩剑,他没争,只从怀中取出一封朱印文书。
帅帐内,将领们列立两侧。
炭盆火苗跳了一下,映在铁甲上。
使者站定,喘息未平。
“奉宁王令,传谕边关统帅云倾凰。”
没人接话。
他抬头,看见云倾凰坐在主位,手仍搁在刀上。
“兹有边将云倾凰,擅改军制,割据防务,拒纳六部稽查,私设技研司,聚民为兵,形同自立。”
“今令其即日交出兵符印信,卸职待勘。”
“若三日内不赴京请罪,视同谋逆,大军南下问罪。”
帐中静得能听见文书翻页声。
云倾凰没动。
“念完了?”
“是。”
“那就退下吧。”
使者愣住。
“您不接文书?”
“我不接这种东西。”
“这是王府加印的通牒!”
“我知道。”
“若您拒不受理,我须如实回禀。”
云倾凰这才起身。
几步走到窗前,推开木格。
校场上有新兵在练阵,长枪齐举,踏地如雷。
“夜宸渊让你来的?”
“是。”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若不接呢?”
“他说……我会死在回程路上。”
“那你为什么还来了?”
使者低头,手指抠着袖口。
“我家有老母。”
“所以你拿命换活路。”
“是。”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副将急声:“主帅!他既传令来,岂能轻易放走?”
“他只是个送信的。”
“可他知晓我军布防!”
“他知道的,都是我想让上面知道的。”
云倾凰转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你们怕吗?”
没人答。
周石头站在角落,终于开口。
“我们只听您的令。”
“我不是问你们听谁的。”
“我是问,你们愿不愿意,把命押在这儿。”
一名老将上前半步。
“三十年前我跟着先将军守北岭,冻掉三根手指。”
“那时没想过活。”
“现在也一样。”
云倾凰点头。
又看向那使者。
“你在等回复?”
“是。”
“回去告诉夜宸渊。”
“兵权是我一寸寸打下来的。”
“要,拿命来换。”
“请罪?我不认这罪。”
“大军南下?”
“我等着。”
使者脸色发青。
“您这是抗旨。”
“我没接旨。”
“你手里那份,不是圣旨。”
“是夜宸渊的战书。”
“而我已经回了。”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传令兵。
“报告!东岭哨塔发现异常火光,三组轮巡未归。”
“另,西岭古道塌方处,有人连夜掘路。”
云倾凰不动。
“封锁消息。”
“东岭增派两队游骑,西岭埋伏桩加至五十。”
“互市坊即刻闭市,商队原地滞留。”
副将低声:“若真是大军将至……”
“那就不是‘若’。”
“是已经来了。”
使者后退一步。
“我必须立刻回禀。”
“你可以走了。”
“但记住。”
“下次来的,不会是信使。”
“是你家王爷自己。”
使者踉跄出门。
风猛地灌进来,吹熄了帐角一盏灯。
周石头走近。
“真让他走?”
“他得走。”
“我要让夜宸渊知道,他的命令,在这儿就是一张废纸。”
“也要让他知道,我不怕他派人来。”
一名技研司匠人匆匆入帐。
“火油已备足三千斤,滚木堆满三仓。”
“投石机支架明日可装完。”
“箭头改良暂停,全转制破甲锥。”
云倾凰点头。
“孩子呢?”
“十名幼徒已入工棚,能辨图纸。”
“有个七岁的,画出了弩机卡槽。”
“养起来。”
“将来他们造的东西,要能让敌军十年不敢近城。”
帐外钟声响起,换岗时间到了。
可没人离开。
云倾凰回到案前,那封文书静静躺在桌上。
红印刺眼。
她没碰它。
只说:“各营申时照常汇报。”
“屯耕队工分再提两成。”
“今晚加餐,每人半斤肉。”
副将犹豫:“百姓会怕。”
“那就让他们怕错人。”
“让他们知道,这一仗,不是为了谁当王。”
“是为了他们能继续种地、盖房、让孩子上学堂。”
周石头低声:“万一京城派的是钦差?”
“那就杀了钦差。”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让他活着回去。”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是谁先动手的。”
帐内火光跳动。
云倾凰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尊不动的铁像。
“夜宸渊以为我在等他。”
“其实我在等他自己撕开脸。”
“现在他撕了。”
“我也该动了。”
“可还没到撕的时候。”
“对。”
“现在只是收信。”
“下一回。”
“就是回礼。”
外面传来马蹄声。
使者走了。
单骑出西门,扬尘而去。
云倾凰走到门前,望着那条驿道。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回来的。
带着军功,带着伤,带着一颗以为还能回家的心。
如今这条路,只通战场。
副将跟出来。
“要不要派人在途中……”
“不必。”
“我要他安全到。”
“我要夜宸渊一个字一个字读完我的沉默。”
“可他根本没指望您回话。”
“我知道。”
“所以他才会再来。”
“再来什么?”
“大军。”
“或者,他的头。”
风更大了。
城楼上那面旗终于挣脱绳索,飞向天空。
没人去追。
云倾凰转身回帐。
文书还在桌上。
她没拆。
只是拿起笔,在军务日志上写下:
“七月廿四,晴,风烈。”
“朝廷特使至,传宁王令。”
“未接。”
“全军戒备如常。”
合上本子,盖印。
火漆滴落,封住一页。
周石头站在门口。
“下一步?”
“等。”
“等他派第二个人来。”
“等他派兵。”
“等他亲自来。”
“可要是他一直不来呢?”
“那就说明。”
“他比我还怕开战。”
“可您不怕?”
“我怕。”
“但我更怕退。”
“退了会怎样?”
“边民重回苦役。”
“孩子再不能读书。”
“技研司被烧。”
“这条路,就再也修不通了。”
“所以您必须打?”
“不是必须。”
“是我选的。”
帐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是那群学徒在搬图纸。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箭雨落下。
他们只知道今天学会了画齿轮。
云倾凰望向窗外。
阳光落在校场上,照在新铸的铁桩上。
闪了一下。
像刀出鞘。
(https://www.mangg.com/id197315/6744494.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