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倾凰坐在帅帐主位,手仍按在刀柄上。
三十二匹马已冲出关门,尘土落定,驿道空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
探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西北三郡,驿站墙头贴着檄文抄本。”
“有老兵围读,当场焚香。”
“有人说‘女帅未反,天理尚存’。”
云倾凰点头。
“中原呢?”
“两州府衙贴榜,称私藏逆书者同罪。”
“有人撕了抄本,也有人偷偷拓下。”
她嘴角微动。
不是笑。
又一名探子进来。
“东南盐枭昨夜密会。”
“口信被截,说要联络边军,换三百石火油。”
帐内将领脸色一变。
副将霍然起身。
“这是趁火打劫!”
云倾凰抬眼。
“让他们试试。”
“看看这火,能不能烧到他们自己。”
副将咬牙。
“要不要抓人?”
“不抓。”
“放风出去,就说我们缺铁料。”
“看谁先忍不住伸手。”
副将退下。
第三名探子进帐。
“西岭商道停了。”
“粟特人不敢过卡。”
“互市坊冷清。”
“龟兹那边呢?”
“还没动静。”
“但商队滞留边境,等通关令。”
云倾凰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手指划过几处烽燧位置。
“加派巡哨。”
“每两个时辰报一次。”
将领上前。
“主帅,要不要派人去三郡回应?”
“那些焚香的老兵……是真心挺您。”
“不去。”
“现在动一步,就是给他们递刀。”
“可民心……”
“民心不是靠走出来的。”
“是打出来的。”
“谁想用我,就让他等着。”
“谁真信我,也别指望我回头。”
将领闭嘴。
探子再报。
“京城方向依旧无讯。”
“没有旨意,也没有兵马调动。”
“正常。”
“他们得开会。”
“得吵架。”
“得把我的名字写进奏折里来回传阅。”
“那我们……”
“照旧。”
“屯耕队工分照发。”
“技研司图纸不停。”
“孩子照样上学堂。”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本来就没发生什么。”
“我只是撕了一封不该收的文书。”
“说了几句实话。”
“可天下都在议论。”
“让他们议。”
“议得越凶,越说明他们怕。”
“怕一个女人不肯低头。”
“怕一群边民敢念她的名字。”
帐外传来脚步声。
周石头进来。
“城楼戍卒换岗时,有人低声喊‘西北王’。”
“我没拦。”
云倾凰盯着沙盘。
“以后听到,也不准拦。”
“但不准回应。”
“我们不是要当王。”
“是要让王座上的人知道——”
“有人站着,比坐着更稳。”
周石头应了。
副将忽然开口。
“主帅。”
“如果朝廷派大军来……我们真能挡住?”
“挡不住也要挡。”
“第一道防线在东岭谷口。”
“第二道在归义镇废渠。”
“第三道……就在城楼下。”
“可兵力悬殊。”
“那就让每一寸地都流血。”
“让他们记得,打下来的代价。”
“万一……京城有人想谈?”
“谈?”
“现在谈就是认输。”
“我要的不是赦免。”
“是正名。”
“他们抹去的名字,得亲手还回来。”
“可若一直不回应呢?”
“那就等。”
“等到有人先撑不住。”
“等到百姓问皇帝——”
“为什么不让云倾凰管边关?”
帐内静了片刻。
另一名将领低声道。
“听说北地官奴营死了个女子。”
“姓许的。”
“有人说是……她。”
云倾凰眼神没变。
“死的是罪人。”
“不是她。”
“她早死了。”
“三年前被逐出府门那天。”
将领不再问。
探子又入。
“西南有马帮路过凉水坡。”
“带了十车炭。”
“夹层灰烬送到了技研司。”
“瘸腿匠说,是牛黄混骨粉。”
“和上次一样?”
“比例不同。”
“这次药性更烈。”
“能控神志。”
“是谁送的?”
“查不到。”
“但路线经过太子封地。”
云倾凰冷笑。
“还真是哪里都有他。”
周石头皱眉。
“要不要截下后续炭车?”
“不截。”
“让他们继续送。”
“送到哪天有人吃疯为止。”
“到时候,看谁脱得了干系。”
“可若伤及无辜?”
“那就让无辜者记住——”
“是谁放这些货进境的。”
“是谁收了银子装瞎。”
帐内将领皆沉默。
一名年轻校尉忍不住。
“主帅!”
“我们明明占理!”
“为何不能光明正大讨说法?!”
“因为世上没有光。”
“只有火。”
“火能照出谁的脸。”
“也能烧掉虚伪的皮。”
校尉哑口。
云倾凰转身。
“各营加训一个时辰。”
“夜间演练改双哨制。”
“技研司加快弩机改良。”
“我要能在五十步内穿重甲的箭头。”
“是!”
“屯耕队轮休不变。”
“孩子学堂每日加半个时辰算术。”
“我要他们将来能自己记账。”
“别再被人骗了田契。”
将领陆续领命退出。
帐中只剩云倾凰与周石头。
“你信吗?”她忽然问。
“会有那么一天,他们主动还我清白?”
周石头摇头。
“我不信朝廷。”
“但我信您。”
“别信我。”
“信你自己看到的。”
“信那些愿意为你挡箭的人。”
“信那些哪怕怕死,也没后退的兵。”
周石头低头。
“他们都在等一句话。”
“什么话?”
“您什么时候下令。”
“不下令。”
“等他们先动手。”
“我们只还手。”
“不抢先。”
“可若他们不动呢?”
“那就等。”
“等到有人按捺不住。”
“等到有人露出破绽。”
“等到……”
她停住。
帐外传来号角声。
短促,急。
周石头出门查看。
片刻返回。
“东岭哨塔举烟。”
“三股。”
“无敌踪,是例行报安。”
云倾凰点头。
“好。”
她重新站在沙盘前。
手指轻点几处关隘。
“把火油埋进西岭暗渠。”
“滚木架设在伏龙寨旧道。”
“别让人看见。”
“但要随时能用。”
“是。”
“另外。”
“让孩子们画防御图。”
“谁画得好,奖励半日假期。”
周石头愣住。
“这……有用?”
“有用。”
“他们记一辈子。”
“比背军令牢靠。”
帐外脚步纷杂。
将领们带着命令离去。
云倾凰坐回主位。
手仍在刀上。
周石头欲言又止。
“说。”
“您不累?”
“累。”
“但不能倒。”
“我一闭眼,就会有人以为我心虚。”
“我一松手,就会有人觉得我怕了。”
“可您已经……”
“我已经什么?”
“成了众矢之的?”
“还是已经赢了?”
她抬头。
目光如刃。
“谁说我赢了?”
“戏才刚开始。”
“他们撕了我的功。”
“我就撕他们的脸。”
“他们堵我的路。”
“我就炸山开道。”
周石头退出帐外。
云倾凰独自坐着。
帐内灯影晃动。
沙盘上的小旗静静立着。
远处传来孩童笑声。
是学堂放学了。
她没笑。
也没动。
手指缓缓收紧。
刀鞘发出轻微响声。
门外再次响起脚步。
急促。
她抬眼。
“进来。”
探子冲入。
“西南急报!”
“盐枭连夜运铁!”
“方向直指西岭关!”
云倾凰缓缓起身。
走到帐门。
拉开帘。
风扑面而来。
带着沙粒。
她望着西岭方向。
那里一片寂静。
没有火光。
没有喊杀。
但她知道。
有人动手了。
她低声说:
“让他们进去。”
“等装满了货。”
“再关门。”
探子愣住。
“不拦截?”
“拦截做什么?”
“我要的是证据。”
“不是人头。”
“可若他们突围……”
“那就追。”
“追到老巢。”
“把账本、银票、往来书信。”
“全给我搬回来。”
探子领命而去。
云倾凰立于帐前。
手握刀。
目光落在沙盘一角。
那里插着一面无字小旗。
是谁送的炭?
是谁放的盐枭?
是谁在等她先犯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这一刀,终于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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