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把那枚欧陆商团印记扣在掌心里,看了足足三息。
船舱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铜底银边的小印,边角磨得发亮。
这不是路边小商会拿来唬人的玩意。
这是长期走货、长期分账、长期见不得光的人,才会贴身带着的凭证。
旁边那封密信还摊在桌上。
“按旧约转入黑石岬。”
“待下一批枪管钢料一并换票。”
字不多。
味儿很冲。
李世民把印记放回桌面。
“抄三份。”
“原件封存。”
“人货分押,船单独扣下。”
周船主趴在地上,脑门全是汗。
“军爷,小的真不知道这欧陆什么团是干什么的,小的就是跑腿的啊。”
李世民低头看他。
“你不知道?”
“你船底压着枪管炮件,文书写着黑石岬,信袋里装着洋人的私印,你跟我说你只是跑腿的?”
周船主嘴唇哆嗦两下。
一句整话都挤不出来。
李世民懒得再问。
这种人不是不怕死。
是怕得太久了,早把嘴练得跟抹了油一样。
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这张嘴。
是黑石岬。
是那地方为什么敢收这种货。
是那帮人到底准备把新大陆折腾成什么样。
他把密信折好,收进袖里。
再抬头时,海上的雾已经淡了些。
远处水面发白。
天光正慢慢压下来。
船长走了过来。
“李巡查使,按原计划,今晚能抵黑石岬外海。”
李世民点头。
“好。”
“到港前,不鸣号,不摆全旗。”
“我们先低调进去。”
船长一愣。
“微服?”
李世民“嗯”了一声。
“先摸底。”
“别一靠岸就惊动人。”
他说得挺稳。
可话音刚落,旁边那名审计司老手就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一眼。
没说话。
李世民察觉到了。
“你看我干什么?”
老手干咳一声。
“没什么。”
“就是在想,李巡查使若想低调,可能得费点劲。”
李世民眉头一挑。
“我哪里不像低调的人?”
船长很老实。
“您不说话的时候,还像。”
“您一开口,就像来查封码头的。”
船舱里顿时憋出一阵笑。
连那名书记官都赶紧低头装没听见。
李世民脸黑了半寸。
“我若不说话,谁办事?”
船长赶紧补一句。
“不是那个意思。”
“末将的意思是,您站那儿,就不像寻常客商。”
“太……太像拍板的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李世民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才有点牙痒。
以前在长安,他嫌别人怕他。
后来到了共和国,他又嫌别人不怕他。
如今想装一回普通人,结果手下人先说他长得不像。
可气的是,这话还真不是拍马屁。
他往船舷边一站,披风一掀,脸一沉,怎么看都不像来买矿料的闲人。
更像是来让别人把账本、钥匙和脑袋一块交出来的。
李世民摆摆手。
“先靠岸再说。”
“见机行事。”
***
黑石岬港比账上写得热闹。
天刚擦黑,港口已经亮了灯。
吊臂在码头边一上一下。
矿车沿着木轨往仓区滚。
海风里有煤灰味,有铁锈味,也有酒味和烤肉味。
远处山坡连着矿区。
近处码头连着市街。
看着挺兴旺。
甚至比长崎某些新扩的外港还热闹两分。
李世民站在船舷边,只看了一会儿,就把袖子拢了起来。
“账册果然没全骗人。”
“港是真忙。”
“可忙成这样,怎么还能把折耗报得比前线还肥。”
他带来的十二人已经换了便服。
护卫穿成押货伙计。
审计司的人扮账房。
监察院那位面相最冷,干脆扮成随行护卫头子。
李世民自己也换了身海贸行常见的深青长衫。
外头还套了件半旧斗篷。
按理说,已经很不打眼了。
结果刚一下船,还没走出三十步,就有人先朝这边多看了两眼。
码头边一个收杂费的小吏,本来正冲前头船队吆喝。
一看见李世民,嗓门立刻低了。
小吏小跑过来,先拱手,再赔笑。
“这位老爷,头回来黑石岬?”
李世民心里已经骂了一句。
脸上却没动。
“怎么,看着像?”
小吏笑得更勤了。
“不是像。”
“是您这边一站,气派就不一样。”
“若是来办货,小的能给您引路。”
李世民淡淡道:
“我像办大货的?”
小吏点头如捣蒜。
“像。”
“太像了。”
“您这气度,一看就是能定价、能签字、能让人连夜开仓的。”
李世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低调?
低个屁。
他这边还没问矿区一句呢,对方已经默认他是能拍板的人了。
旁边扮账房的审计司老手赶紧咳了一声。
“东家,咱先去客栈落脚吧。”
李世民顺势点头。
“带路。”
那小吏一听“东家”两个字,神色更敬了。
一路引着他们往港口内街走。
边走边介绍。
哪家客栈安静。
哪家酒楼能见人。
哪家牙行专做矿料生意。
说得头头是道。
李世民只嗯啊两声,没多搭话。
可越不搭话,那小吏越把他当成深藏不露的大人物。
等进了客栈,对方连茶钱都不肯多收,反而亲自把上房给清了出来。
掌柜满脸堆笑。
“老爷住着。”
“若缺什么,只管吩咐。”
“黑石岬这地方,别的不敢说,矿料、好酒、热菜,那都管够。”
李世民坐下以后,掌柜还站着没走。
明显是在等下一句。
像是等他报个名号。
或者等他露个口风。
李世民只抬了下眼皮。
掌柜立刻赔笑退了。
门一关上,屋里几个人同时吐了口气。
监察院那位先开口。
“巡查使,这地方的人鼻子都够尖。”
审计司老手苦笑。
“不是鼻子尖。”
“是您太像大官。”
李世民扯了扯斗篷。
“我已经穿得够破了。”
“衣裳破,气质不破。”
“……”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
“你最近跟程咬金学坏了。”
屋里总算轻了一下。
可笑归笑,事还得办。
李世民往桌边一坐,手指点了点桌面。
“试了。”
“装普通客商,不成。”
“码头小吏、客栈掌柜、牙行伙计,全把我当能拍板的。”
“再往下装,反倒假。”
审计司老手点头。
“那就换身份。”
李世民抬头看向他。
“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他们都觉得我不像小人物,那干脆顺着来。”
监察院那位问。
“用什么名头?”
李世民笑了一下。
“半真半假。”
“中央来的。”
“做采购的。”
“名头不用太硬,硬了他们怕。”
“也不能太软,软了接触不到矿务圈。”
“就说是中央工业口下来摸新大陆矿料成色,顺带看一看港务转运,准备谈明年一批大单。”
审计司老手眼睛一亮。
“妙。”
“不是钦差。”
“可比普通商人有用。”
李世民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若真有鬼,最想巴结的,不是巡街小吏,也不是散商。”
“是能带来更大单子的中央采购官。”
“这身份七分真,三分假。”
“够用了。”
他又补了几句。
“明面上,我们要的是铜料、铁料、硝料、煤样。”
“暗里看三样。”
“港口谁说了算。”
“矿区护卫听谁的。”
“还有账外那批东西,是怎么一路进仓的。”
众人都点头。
李世民把袖里的欧陆印记摸出来,放在桌上转了转。
“再加一条。”
“看这地方和欧陆商团,到底勾了多深。”
***
第二天一早。
黑石岬港就听到个消息。
中央来了位采办官。
不高调。
没摆官架。
可人刚到,先住上房,再问矿样和港价。
说话不多。
每句都点在分量上。
这个消息在矿务圈里跑得很快。
还不到中午,客栈门前就来了第一拨人。
一个是本地牙行的大掌柜。
一个是港务转运处的主事。
还有个笑得很圆的中年人,自称矿务总办衙门里的帮办。
三个人进门以后,先寒暄,后试探。
李世民一身青衫,坐在桌边喝茶。
没迎得太热。
也没摆得太冷。
中间那个分寸拿得刚刚好。
牙行掌柜先赔笑。
“听说大人从中央来,想看看黑石岬的矿料。”
李世民放下茶盏。
“怎么,不能看?”
“能,当然能。”
“就是新大陆路远,矿务头绪多,小人怕您初来乍到,摸不清门路。”
李世民笑了笑。
“所以你们来给我领路?”
港务主事赶紧接话。
“为共和国办事,都是应当的。”
“黑石岬的铜、铁、煤、硝,近一年都出了不少货。”
“若中央真要定大单,这地方绝对拿得出。”
李世民没急着表态。
只问了一句。
“拿得出,和拿得稳,是两回事。”
“我听说这里海运折耗高,矿区护卫杂,地方临时募用的人也不少。”
“若货没装上船,或者装到半路没了,那我回去可不好交代。”
一句话落下。
三个人都顿了一下。
李世民看在眼里,心里更稳。
有反应,就说明没问空。
那个帮办最先笑起来。
“都是旧话了。”
“前阵子山里确实乱过两回。”
“如今总办大人已经理顺了。”
“护矿队、转运队、港务仓,全是一条线。”
“出不了岔子。”
李世民心里冷笑。
一条线。
他说得轻巧。
可一听就不对味。
港务、护矿、转运,本该互相咬住互相验。
现在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一家门里的人了。
这不是效率高。
这是方便吃。
他面上却只点了点头。
“那倒省事。”
“既然这样,我想见见你们总办。”
这话一出,那帮办眼睛立刻亮了。
“自然。”
“总办大人最重中央来人。”
“若知有大采购,他必亲自作陪。”
李世民端起茶盏。
“那就见。”
“不过我这个人,先看货,再谈情分。”
“矿、港、仓、护卫,我都要走一遍。”
“看得顺了,单子好说。”
帮办连忙应下。
“成。”
“今日先看港。”
“午后若大人有空,再去矿区。”
“晚上总办大人设宴,为大人接风。”
李世民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
可落在那三人耳朵里,像是已经拍了一半板。
等人走后,审计司老手低声感慨。
“还真上钩了。”
李世民笑了一下。
“我想装普通人,装不成。”
“那就装成他们更想见的人。”
“反倒快。”
监察院那位低声道:
“这算反差卧底了。”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什么怪词。”
“但理是这个理。”
……
午后。
矿务总办果然亲自来了。
韩兆麟。
五十出头。
脸圆,身宽,官袍穿得规矩,说话也客气。
可人一进门,先是笑,后是看。
那种打量不是下级见上官。
是地头蛇见生客。
先估你分量,再决定怎么招呼。
李世民起身拱手。
“韩总办。”
韩兆麟也回礼。
“贵客远来,黑石岬蓬荜生辉。”
“听说中央有意扩大矿料采购,本官心里也高兴。”
“新大陆开拓不易,若能多为中央分忧,也是我等本分。”
这话说得漂亮。
李世民听着,只觉得熟。
太熟了。
洛阳海贸会馆那帮人,嘴上也差不多这个调子。
坏账坏久了的人,都爱拿“分忧”当遮羞布。
李世民也不揭破。
“那就借韩总办的地方,先让我分清楚,黑石岬到底有多少真货。”
韩兆麟大笑。
“好。”
“本官最喜欢痛快人。”
“走。”
“先看港,再看仓,再看矿。”
“今晚酒桌上,再谈价格。”
话音刚落,外头已经备好了车和护送。
护矿队的人足有两排。
枪擦得亮。
靴子踩得响。
跟在车边,阵势颇整。
李世民一上车,先没看韩兆麟。
先看护矿队。
人精神头很足。
太足了。
不像普通驻防兵。
倒像一群刚喂饱的看门犬。
韩兆麟在车里笑着介绍。
“新大陆山深林密,矿车和货栈都得人护。”
“地方人杂,不把枪抓紧,不行。”
李世民点点头。
“看得出来。”
“这支护矿队练得不错。”
韩兆麟脸上带着笑。
“都是为共和国守财路。”
车轮往前滚。
港区一段段从窗边过去。
吊机忙。
矿车忙。
码头忙。
酒馆也忙。
表面看,一片红火。
可李世民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
码头上的工人大多埋头干活。
喊号子的少。
说笑的更少。
一个个脸发木,肩也塌。
像是只剩下力气,没剩下魂。
反过来,护矿队的人却一个比一个有劲。
巡过来巡过去。
腰杆直。
手总压在枪上。
看工人,比看货更紧。
甚至有两个士兵路过时,工人下意识往边上让了两步。
不是尊敬。
是习惯。
李世民把这一幕记在心里,脸上照旧不露。
到了外仓区,他又看见一处新建的木栅栏。
栅栏后头不是公仓。
而是一排单独的小院。
门口站的还是护矿队。
他随口问了一句。
“那边是什么地方?”
韩兆麟笑道:
“临时公房。”
“矿上事务多,总得有几处落脚点。”
李世民“哦”了一声。
“护得挺严。”
韩兆麟摆摆手。
“新大陆嘛,凡事谨慎。”
车继续往矿区去。
山道上矿车一辆接一辆。
远处矿坑里有人往外推车。
近处斜坡边还有几名劳工蹲着吃饼。
干粮硬得像石头。
水壶都旧得发白。
护矿队从旁边走过时,那几人连头都没抬。
李世民看了两眼,问道:
“矿上伙食怎么样?”
韩兆麟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过得去。”
“新大陆条件苦,比不上洛阳和关中。”
李世民淡淡道:
“苦,我不怕。”
“我怕的是,苦到最后,矿有了,心散了。”
韩兆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随即又堆回去。
“贵客说得是。”
“回头本官一定再抓一抓伙食。”
李世民没接。
他已经闻出来了。
这地方表面繁华。
可底下不是共和国那套“大家一起把日子过起来”的劲头。
是另一套东西。
是把矿、港、枪、人,全往一个人手里拢的路子。
车队回城时,天已经擦黑。
黑石岬最热闹的那条街灯火通明。
酒馆里坐满了人。
韩兆麟本想请李世民直接赴宴。
李世民却说想先随便走走,看看港民夜市。
韩兆麟只犹豫了一下,就笑着答应了。
还特意让护矿队跟远些,别扰了贵客兴致。
人一散开,李世民带着两名随员进了街边一家矿工常去的酒馆。
酒馆不大。
桌子油亮。
酒气和汗气混在一起。
角落里有人吵。
有人闷头喝。
也有人低声骂娘。
李世民刚坐下,要了一壶劣酒。
旁边桌一个醉汉正红着脸拍桌子。
“你们懂个屁。”
“什么中央,什么地方,到了这儿都一个样。”
“山是矿务总办看的,枪是护矿队扛的,仓是他们的人锁的。”
“你告去啊。”
“告到洛阳,人家还没回信,你这边工牌先没了。”
同桌的人吓得赶紧去捂他嘴。
“别说了。”
“你喝多了。”
醉汉一把推开那人,脸都涨紫了。
“我没多。”
“我看得清。”
“这片山头,如今归总办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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