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无声地吞噬着漫天飞雪。
张府书房,地龙烧得滚烫。
首辅张凌岳手里捏着一只狼毫笔,悬在宣纸上久久未落。
墨汁凝聚,滴落,“啪”地一声晕开一团漆黑。
“你说,丰年珏去了鬼市,见了那三个老不死,然后去了薛家旧宅?”张凌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头垂得更低:“是。而且……瑞王那边也有动作,似乎收到了什么风声。”
“呵。”张凌岳轻笑一声,将那只狼毫笔随手扔进洗笔缸里,清水一下子变浑浊,“丰家这小子,比他那个死鬼爹聪明,懂得借力打力。他这是想把水搅浑,逼我出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缝。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屋内烛火摇曳。
“既然他想玩,那就陪他玩。”张凌岳眼神阴鸷,“他手里有免死金牌,狱里那个丫头有皇帝盯着,咱们动不得。但丰家……可不止这两个人。”
黑衣人浑身一震:“大人的意思是……”
“那只没牙的老虎虽然被拔了爪子,但他还有软肋。”张凌岳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听说他那个侄女,今年才五岁?正是粉雕玉琢的年纪,若是受了惊吓,不知道这位丰二爷,还能不能坐得住?”
“去吧。做得干净点。”张凌岳关上窗,隔绝了风雪,“别杀人,但要让他知道,只要我动动手指,他即使有一百块免死金牌,也护不住他在意的人。”
振武伯爵府。
夜已深,府里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西跨院还亮着几盏灯笼。
自从丰年珏被削职,原本门庭若市的伯爵府一下子冷清下来,连看门的家丁都少了几个。
陆氏抱着安安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安安趴在窗台上,小手扒着窗棂,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风雪。
“娘亲,二叔什么时候回来呀?”安安奶声奶气地问,“还有那个会飞的姨姨,她说要教我用弹弓打鸟呢。”
“嘘!”陆氏脸色苍白,一把将安安拉进怀里,“别提那个女人!都是因为她,你二叔才……”
话音未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陆氏手里的佛珠突然断了线,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惊恐地看向窗外:“谁?谁在外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呼啸得更加凄厉。
“轰——”
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寒风裹挟着雪花,还有几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蒙面人,一下子挤满了并不宽敞的暖阁。
丫鬟婆子们吓得尖叫,还没来得及跑,就被雪亮的刀光逼了回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陆氏将安安死死护在身后,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这里是伯爵府!”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丰夫人,借贵府小姐一用。只要丰二爷肯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我们保证把小姐毫发无损地送回来。”
“休想!”陆氏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抓起桌上的茶盏砸了过去,“想动我女儿,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黑衣人不耐烦地一挥手,“动手。把那丫头带走,其他人,打晕了事。”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把推开陆氏。
陆氏重重撞在桌角,痛呼一声倒在地上,却还死死抓着黑衣人的裤脚:“别动她……求求你们……”
“娘亲!”安安哭喊着,小小的身子被黑衣人拎了起来,像只无助的小鸡仔。
黑衣人嫌弃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小丫头:“闭嘴,再哭割了你的舌头。”
安安突然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那双酷似丰家人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狡黠和决绝。
她想起那个总是坐在石狮子上吃糖葫芦的姨姨说过的话。
“安安,记住了。要是遇上坏人,别光顾着哭。哭没用,得让他们疼。”
“这是姨姨特制的超级无敌辣眼睛粉,就藏在你袖袋的夹层里。谁敢欺负你,你就照着他眼珠子撒,撒完就跑,往死里跑。”
安安的小手悄悄摸向袖口。
那里有个硬硬的小纸包。
“坏蛋!放开我!”安安突然大喊一声,趁着黑衣人低头看她的瞬间,猛地抽出那个纸包,用力捏碎!
“噗——”
一大蓬白色的粉末一下子炸开,劈头盖脸地洒了黑衣人一身。
这可不是普通的石灰粉,里面掺了薛灵特制的辣椒面和胡椒粉,那是她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总结出来的防狼秘方。
“啊——!我的眼睛!”
拎着安安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松开了手。
安安落地,像个灵活的小皮球一样滚了一圈,抓起地上的一个小板凳,狠狠砸在另一个企图上前的黑衣人脚背上。
“哎哟!”
“娘亲快跑!”安安拉起地上的陆氏,拼命往里屋钻,“姨姨说了,打不过就钻床底!床底下有暗格!”
满屋子的黑衣人都愣住了。
这真的是那个养尊处优的伯爵府千金?
这熟练的撒泼打滚撒石灰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那个女土匪教出来的!
“死丫头!给我抓住她!”为首的黑衣人怒了,一脚踹翻了屏风,拔出腰间的短刀,“不用留活口了,弄残了也一样能威胁丰年珏!”
刀光逼近。
安安毕竟人小腿短,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陆氏绝望地扑在女儿身上,用后背挡住了落下的刀锋。
“嗤——”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陆氏颤抖着睁开眼,只见那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停在离她后背半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
因为一只手,握住了刀刃,没有用任何兵器。
就是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苍白的手,徒手抓住了锋利的刀刃。
鲜血顺着掌心流下,滴在陆氏苍白的脸上,滚烫得吓人。
“二……二弟?”陆氏呆呆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的男人。
丰年珏没有看她,他穿着那身单薄的布衣,发丝有些凌乱,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
但此刻,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黑沉得像是一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光亮,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松手。”
丰年珏看着面前那个目露惊恐的黑衣人,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黑衣人想要抽刀,却发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惊恐地看着丰年珏:“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鬼。”丰年珏扯了扯嘴角,“来索命的鬼。”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丰年珏手腕猛地一翻,竟硬生生将那把精钢打造的短刀折断!
下一秒,断刃化作一道流光,“噗嗤”一声,精准地没入黑衣人的咽喉。
鲜血喷涌。
黑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软软地倒了下去。
“二叔!”安安从陆氏怀里钻出来,看到丰年珏满是鲜血的手,吓得小脸煞白,“你的手……”
丰年珏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声音沙哑:“把眼睛闭上。数到十。”
“一……”安安听话地闭上眼,小手死死捂着耳朵。
“砰!”
“啊——”
“饶命——”
暖阁里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那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绝望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的声音。
丰年珏没有用剑。
他甚至没有用内力。
他就那样赤手空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用最残暴的最原始的方式,将剩下的四个黑衣人一一撕碎。
他把他们的头颅撞向墙壁,把他们的手脚生生折断,把他们的惨叫全部堵回嗓子里。
鲜血溅在他苍白的脸上,染红了他素净的布衣,让他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十。”安安数完了。
丰年珏站在满地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左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衣袖,与右手的新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敌人的血,哪里是自己的血。
他慢慢转过身,眼底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回,那张脸上挂着几滴殷红的血珠,显得妖冶而可怖。
陆氏吓得浑身发抖,抱着安安往后缩了缩,仿佛面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小叔子,而是一个陌生的怪物。
丰年珏的眼神暗了暗。
他垂下还在滴血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想要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却牵动了嘴角的血迹。
“别怕。”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脏。”
安安却突然挣脱了陆氏的怀抱。
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没有怕他身上的血,也没有怕他那双吓人的眼睛。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皱皱巴巴的手帕,那是她原本准备用来擦鼻涕的。
“二叔,疼不疼?”安安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按在他还在流血的掌心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呼呼就不疼了。安安给你呼呼。”
丰年珏浑身僵硬。
那股子想要毁天灭地的暴虐,在这一刻,被这双稚嫩的小手轻轻按住了。
他蹲下身,不顾身上的血污,用干净的手背蹭了蹭安安的脸蛋。
“二叔不疼。”丰年珏看着安安袖口残留的白色粉末,那是石灰粉。
他又看向角落里那个被石灰迷了眼的黑衣人尸体,那是薛灵教的手段。
那只在宫门口为了几两银子斤斤计较的小野猫,哪怕身在牢狱,依然用她的方式,护住了他的家。
“好孩子。”丰年珏将安安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是你救了娘亲,也救了二叔。”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里正是张府的方向。
“嫂子。”丰年珏把安安递回给惊魂未定的陆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份决绝,“带着安安去密室,我不叫你们,别出来。”
“二弟,你……你要去哪?”陆氏颤声问。
丰年珏走到门口,捡起地上那把断了一半的刀。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刀锋上的血迹,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们动我可以。”丰年珏迈过门槛,背影在风雪中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孤剑,“但他们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我的家人。”
“既然这规矩他们不想守了,那今晚,我就教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丰年珏将那把断刀揣入怀中,转身没入黑暗。
风雪更大了。
但这漫天大雪,注定盖不住今夜即将流淌的血。
(https://www.mangg.com/id195829/1908851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