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良坐在下面，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王处长这是在避重就轻。
他越是把姿态放得低，越是把青原样本挂在嘴边，就越说明他此行的压力很大。
他既不能得罪推动这次行动的省厅领导和郑远航背后的人，又不想因为一篇报道就真的把青原市怎么样。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方式——拖。
只要在青原的这段时间里不出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他就能回去交差。
纪良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的几天，王处长一行人在纪良和吴书玉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视察了几家市级大医院。
每到一处，医院的院长都亲自出面，汇报材料准备得厚厚一摞，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坚决拥护省、市两级的整治行动，已经开展了深刻的自查自纠，发现了一些管理上的疏漏，并已立即整改。
整个过程就像一场精心彩排过的汇报演出，和谐圆满。
直到工作组提出要去百草堂看一看。
“王处长，百草堂是我们市局自查的第一个试点，也是主动申请的。”
在前往百草堂的车上，纪良看似随意地介绍道：“他们为了配合这次行动决心很大，甚至主动召回了全部的销售团队，封存了所有可能存在争议的账目，可以说是壮士断腕。”
王处长的眼皮跳了一下，笑呵呵地说：“有这个态度就很好嘛，企业能有这个觉悟，说明我们青原的营商环境是健康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骂。
这个纪良做事真是滴水不漏。
他把所有的路都提前堵死了，让自己想找点问题都无从下手。
百草堂的会议室里，李德明带着公司一众高管早已等候多时。
吴书玉代表市局的自查小组率先向省工作组汇报了在百草堂的检查情况。
她拿出的报告详尽专业，主动曝光百草堂在财务制度、票据管理、学术推广费用支出等方面存在的不规范之处。
“……比如这笔二十万的专家咨询费，虽然有合同有发票，但我们认为在具体执行过程中缺乏对专家咨询服务内容的量化考评，存在一定的管理漏洞。”
“再比如公司给予部分医药代表的差旅补贴标准过高，与实际支出不符，容易滋生灰色空间。”
吴书玉将问题一个一个摆在台面上，都被她巧妙地定性为管理不规范、制度不完善，完美地避开商业贿赂这条红线。
最后，她话锋一转：“针对以上问题，我们市局已经责令百草堂公司立即进行整改，并将在下个季度对其整改情况进行复查。李总和公司管理层也对此表示深刻地认识和积极地配合。”
李德明适时地站起来，对着王处长等人深深鞠了一躬：“感谢省、市两级领导对我们民营企业的关心和爱护！”
“这次自查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虽然查出了一些毛病，但让我们知道了以后该如何更健康地发展。我们保证一定按照领导的要求彻底整改，规范经营！”
这一套流程下来，王处长彻底没脾气了。
人家自己把问题都找出来了，处理意见也拿出来了，态度还这么诚恳，你还能说什么？
非要说人家这是商业贿赂，你有证据吗？
人家主动封存的账本就在那里，你能从里面找到一笔直接送给医生的现金吗？
找不到。
王处长只能顺水推舟，高度赞扬青原市局和百草堂的这种刀刃向内的勇气，并表示会将青原经验带回去好好总结。
一场原本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检查就这么风平浪静地结束了。
送走省工作组的当晚，纪良在办公室里松口气。
起码是这里过关了。
吴书玉坐在纪良的对面。
“纪局，这次虽然应付过去了，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这样把百草堂推在前面，虽然保住了它，但也等于把它所有的底牌都亮了出来。万一……我是说万一，郑远航他们从别的渠道拿到了更致命的证据，我们怎么办？”
纪良沉默了。
吴书玉的担忧也正是他所担心的。
王处长带队下来走这一趟不过是郑远航的第一波攻势，一次礼貌性地敲山。
真正的杀招往往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在你放松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刺过来。
“你的担心有道理。”
纪良揉了揉太阳穴。
“郑远航这种人不会只用一种手段，明面上他借省里的刀没砍动我们，暗地里一定会用更阴损的法子。”
他看着吴书玉：“所以，我们不能等。”
“从现在开始，你帮我盯紧两件事。”
“百草堂那边让他们继续保持低调，所有整改措施必须落到实处，不要给人留下任何话柄。”
“你动用你的关系帮我打听一下，最近省城那边有没有什么关于我的风声。”
吴书玉点头：“我明白。”
纪良这是在防患于未然。
就在纪良和吴书玉紧张布局的时候，苏晴已经回到了青原。
她没有联系任何人，独自一人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
副总编给她的那个牛皮纸袋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理智告诉她这些材料的出现太过蹊跷，指向性太强，很可能是郑远航用来反击的圈套。
可情感上那些照片和银行流水又像一根根刺扎得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过着和纪良打交道的细节。
那个男人身上有股劲儿，很吸引人，但也让人害怕。
他能为了自己认定的理，硬着脖子去顶撞上级。
也能为了布一个局眼睛不眨地就把身边的人当棋子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晴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这种抓不住看不透的感觉让她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火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没去找纪良，也没去碰百草堂那条线。
那些地方现在肯定都是风口浪尖，自己一露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她换了个谁也想不到的口子切了进去——当初拍下纪良和李德明吃饭照片的那家餐厅。
苏晴换了身不起眼的休闲装，装成一个给美食杂志写稿的走进了那家餐厅。
她不急着问事，先点了好几道招牌菜，然后就着菜品跟餐厅经理和服务员闲扯，从食材聊到火候，从客流量聊到生意经。
话赶话的，她看似无意地打听到半个多月，店里有个服务员辞职了。
那个服务员负责的正好就是照片里纪良他们吃饭的那个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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