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自己一直坚持的所谓真相，所谓的记者良心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游戏。
郑远航、副总编……
他们都把自己当成了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扔掉的没用的棋子。
而纪良……
他从一开始就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郑远航在挖坑，知道副总编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可能早就料到自己会回来查他。
他一句话都没解释，就那么硬生生地把所有脏水都扛了下来。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把那份东西交到了自己手上。
他不是在利用自己。
他是在给自己一个选择。
是选择继续当个被人耍的傻子，替这帮人当枪使。
还是选择把枪口调转过来，用自己手里的笔为自己，也为所谓的真相扳回一局。
一股愤怒和羞辱的火气从胸口猛地蹿上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苏晴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她啪的一声合上电脑，深吸两口气冷静下来，没有半分犹豫重新坐下开始敲一篇新的稿子。
这篇稿子她不为任何人写，只为她自己。
她要用这支笔把眼前这片黑撕开一道口子！
……
省纪委的两名干部悄无声息地到了青原。
他们谁也没通知，以省委巡视组的名义住进一家不起眼的宾馆。
带队的是个老纪检，姓周，五十来岁，不苟言笑。
他们用的是最笨也是最稳的法子摸情况。
他们不找那些在位上的核心人物，专找那些退下来的老干部、不得志的中层，还有一些对单位有怨言的普通人坐下来闲聊。
从这些人的三言两语里，周组长慢慢拼凑出一个纪良的形象。
一个强势有手腕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局长。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整治药厂断了那些靠做假药发财的老板的路。
他推动改革砸了局里那些混日子老油条的饭碗。
他顶着压力叫停远航的项目更是直接跟省里某些看不见的力量结了仇。
盼着他倒台的人能从市里排到省里。
“老周，我怎么听着……这举报信里的事，有点像故意栽赃啊？”
另一位年轻些的干部小声嘀咕：“咱们聊了这么些，就没一个说纪良在钱上有问题的，都说他这人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周组长看着窗外没说话。
官场上的事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有时候，你太干净了本身就是一种罪。
他吐出两个字：“再查。”
“去查百草堂，还有那个李德明。既然信里说他们是一伙的，那就从这儿撕个口子看看。”
就在他们准备对百草堂动手的时候，一份省报的电子版内参通过加密渠道发到周组长的手机上。
标题看得他眼皮一跳。
《以舆论为刀，以媒体为棋——一场针对基层干部的精准构陷》
文章的作者正是苏晴。
在这篇内参里，苏晴一个名字都没提，但字字句句都在剖析最近发生在青原的这些怪事。
她把某些资本如何伪造证据、如何收买媒体高层、如何利用记者当枪使，对一个坚持原则的干部进行舆论绞杀和政治陷害的整个链条写得清清楚楚。
文章的最后苏晴附上了一句话：
“作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曾被人蒙蔽险些成为构陷者的帮凶。但真相不会永远被掩盖，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更多证据即将呈现。”
周组长看完这篇内参，半天没说话。
他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如果真是这样。
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腐败举报案，这背后是一场算计好了的阴谋。
那个叫苏晴的女记者在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通知下去，”
周组长立刻下了命令：“暂停对百草堂的一切调查，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下一步指示。”
青原市的上空，乌云越积越厚。
苏晴的第二篇报道没有再选择内参这种形式。
她直接在省报官方新闻客户端的头条位置，以专题报道的形式将所有证据公之于众。
标题只有一个字——《局》。
报道以时间为线索，复盘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从远航项目被叫停开始，到郑远航如何通过手下收买餐厅服务员、伪造银行流水，再到他与省报副总编的通话录音……
每一个环节都配上了最直接的证据。
高清视频截图、音频文件链接、伪造前后的银行流水对比图。
没有一句主观评论，没有一句煽情的话语。
苏晴将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这篇文章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凌晨时分瞬间引爆整个省城的舆论场。
所有看到这篇报道的人都震惊了。
他们原以为这是一场反腐打黑的媒体监督，却没想到这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手段卑劣的栽赃陷害。
舆论瞬间反转。
之前所有对纪良的质疑和谩骂都变成对他的同情和敬佩。
郑远航，这个在省城呼风唤雨的商界大佬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无耻！卑鄙！”
“这就是所谓的知名企业家？简直是黑社会！”
“必须严查！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犯罪！”
网络上群情激愤。
省报的电话被打爆了，无数读者打来电话要求报社彻查此事，将害群之马清除出去。
那位副总编在看到报道的瞬间就知道自己完了。
他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面如死灰，连打几个电话，对面都无人接听。
郑远航三更半夜被电话吵醒，听到秘书慌慌张张让他看新闻头条，蹭地一下从床上起来。
等他看完文章之后，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操！苏晴这个臭傻逼！！！！”
他想不通。
他明明已经布下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苏晴！
是那个女人！
她竟然敢背叛自己！
郑远航拿起手机疯狂地拨打着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靠山的电话。
但无一例外，要么是关机，要么是无人接听。
他被抛弃了。
就像扔掉一块用脏了的抹布。
“砰！”
别墅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
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和纪委工作人员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周组长。
他走到郑远航面前亮出证件。
“郑远航，你涉嫌伪造证据、诬告陷害、商业贿赂，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郑远航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
一夜之后，天亮了。
一场惊雷过后，青原市的天空格外晴朗。
郑远航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青原市。
那些曾经幸灾乐祸等着看纪良笑话的人都噤若寒蝉，一个个缩起了脑袋。
市药监局的办公楼里气氛微妙。
之前那些见到纪良绕道走的人现在都主动凑上前来，脸上堆满热情洋溢的笑容。
“纪局，您真是高瞻远瞩，运筹帷幄啊！”
“我就知道纪局您吉人自有天相，那些宵小之辈怎么可能撼动得了您！”
纪良对这些奉承淡淡地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些人今天能捧你，明天就能踩你。
在官场，永远不要相信廉价的赞美。
吴书玉走进办公室，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纪局，太解气了！我听说郑远航被带走的时候裤子都吓尿了！”
“那个……省报的副总编，也会处理吧？”
“他跑不了，苏晴已经把所有证据都提交给了报社的纪委和省委宣传部，他的政治生涯到头了。”
吴书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
“对了，”
纪良像是想起了什么。
“百草堂那边，你通知李总让他把之前封存的那些账目原封不动地交给省工作组。”
“啊？”
吴书玉愣住了。
“现在风头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还交出去干什么？”
“正因为风头过去了才要交。”
纪良解释说：“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自保。现在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的坦诚。”
“百草堂有问题，我们承认，也愿意接受处理，这叫态度。”
“一个敢于直面问题的企业和一个敢于亮出家丑的监管部门，才能真正赢得别人的尊重。”
吴书玉恍然大悟。
纪良要的从来不仅仅是一场官司的输赢。
他要的是借着这场风波彻底重塑青原市医药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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