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回事?
念头刚划过李白心中,转瞬又被远处冷风呼啸打破。
他循著声音望去,正看到一处丛林掩映之间,有个残破的山庙,袅袅冒出几缕青烟。
与梦中极为相似。
虽地处迥异,所遇的人也不是之前的那个男子,但天下间,流乱之人境遇大抵相同。
李白的心跟著跳了一下。
他踩过枯草,望了一眼远处。
只见到天空和大地铁黑凝成一道线,寒风簌簌吹卷衰草。他现在正在山脚,山峦婉转之处,有许多百姓的村庄。
村村烧成焦土,又被大雪覆盖。
明明是白日,村里却听不到什么声音,明明是腊月,却不见驱傩的队伍,村子附近也不见集市和欢笑。这就是河北道。
李白提著长剑,向山庙中走进去。
随著他脚步迈进,里面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连之前看到的那点隐约的烟气都被人急匆匆踩灭,躲在山庙的不知有几个人,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李白四处望了望,山庙里门窗早就破败,连个山神的供像都看不到,窗户被人一刀砍烂,呼呼刮著冷风。
里面呼吸微弱。
「出来吧。」
「我是一个人,」李白道,「既不是叛军,也不是唐兵。」
过了一会,好像有一点细微的声音钻出来,似乎被人从暗地里打量了两下,确定了这人身后真的没有其他人,看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兵匪。
才有几个人像老鼠一样钻出来。
见到来人,他们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是个乡绅模样的中老年人,斑白的胡须在冷风中颤颤巍巍。身后跟著他的子女、仆役、孙儿,一个个小心翼翼提著包袱,警惕看向来人。
乡绅上下打量著李白。
「你是;……」
「李白。」
那老乡绅显然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个人物。
他看起来和自己年岁差不多大,头发也有白丝了,穿的一身广袖长袍,身上油光水滑,甚至衣服上还有刚洗过的皂荚味,老乡绅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人来历不明,但至少应该不是当兵的。
老乡绅又打量了这人手边的铁剑。
「兄从何处来的?」
李白没说自己从安西龟兹而来,免得让这些人以为他在说胡话。只叹了一口气,从记忆里找了个之前游历过的地方。
李白:「我从兖州来的。」
乡绅连忙问:「兖州如何了?我有个侄儿便是在兖州。」
「不大好。」
乡绅也叹了一口气。
他说:「兖州竟也不好,我当有泰山镇守,总该比这边太平些,唉……不提这些,既然如此,为何兄不南下?」
李白还不知道兖州是何种情形,刚才全是胡乱说的,正准备再编造一番。
乡绅身后,一个青年人说。
「南下的路听说已经断了,那边兵多成贼,想要南逃都不容易。咱们一路走来,爹你不是瞧见了么,沿途州县……
「开门归顺,无人抵抗!」
老乡绅胡子发颤,低下头来,捂著嘴。
在他身后,也传来几段低低的泣声。
李白问:「为何无人抵抗?」
那老乡绅放下手,让自己定一定,才声音沙哑,低低道:
「县里才有多少兵丁?姓安的有多少兵?不说别的地方,就算说我们县,明府姓崔,据说全家被叛军扣在范阳当人质,只能听命。」
后面又有女儿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咱们往南走,投奔朝廷?」
老乡绅颓然靠在墙上,胡须乱糟糟一团,他闭了闭眼。
「你大兄不是说了吗,往南的路都断了,到处都是溃兵和乱民。他们进村第一件事是抢粮,然后抓壮丁。王老四家的儿子才十五,被抓去背粮草………不过,咱们也只有往南走,要是能过了黄河,估计就好了,那时候,朝廷总该把他们镇住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前面说不能南逃,后面说只能南下。
整个人神情颓然,被这段时间的兵乱吓破了肝胆。
李白又问。
「县衙的兵和叛军在什么地方?」
「县衙?早就跑啦!」
老乡绅长叹一声:「县衙的刘县尉带人跑了大半,临走时在县衙贴了告示,他竞还有脸写。」「事急从权,各自保命。」
「哈哈哈哈哈!」
提到县尉,老乡绅忍不住,大笑了一声,声音回荡在山庙里,连忙被他身边的儿女拦住了,女儿不安地轻轻唤,「阿耶……」
老乡绅收了笑,他睁开眼睛,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声音终究是低了下来,变得轻声。
「估计现在,早就找个山头藏起来了,保他自己的命!」
「你要问我叛军,前天听说,好似是到黄河之前,具体是在什么地方,还不知晓。哎,如今粮价两百文一斗都没处买去!叛军害人!」
李白轻轻点了下头。
他问:「此处离黄河有多远?」
「这……」
老乡绅迟疑,他正经打量起眼前这人,其人一身在山庙里格格不入的白衣,提著一把寒光湛湛的铁剑,他顿了顿,问。
「兄问这种事做什么?」
「噗嗤!」
长剑一点,穿过一个叛军的胸口,轻巧地拔出来,剑身上没有沾血,血珠从剑上滴落。
扑通一声。
那人摇摇晃晃,从马上倒下来。
不远处,地上跪著几个捂著嘴的老妇和少年人,扑通扑通在地上磕头。
「谢过恩人!谢谢恩人!」
李白扫了一眼。
「你们快些走吧。」
那几人话也不敢多说,磕了个头,连拉带拖,拽著孩子赶紧跑回家,躲到地窖里面去。
天更冷了,寒风萧瑟,还有半月就到了年关。芦苇昏黄,在风中瑟瑟摇晃。
李白望著那几人奔去的背影。
此地为恒州,河北平原,裤沱河横贯州境,沃野千里。主产粟、麦、稻,向来为贡赋重地。山西、河北、幽州商旅云集。
如今黄埃漫漫,望不到多少人烟。
过了一会,李白收回视线,牵过那叛军的马,翻上马背,一只手提起缰绳,一只手拿著长剑。快马加鞭,提剑直往南去。
「李白少负侠名,逸才超群,志气宏放,飘然有凌云之概。好济困扶危。」
「初出蜀中,仗剑去国,途遇仙人,慕其道术,遂偕游。后东游维扬,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万。有落魄公子,悉皆济之。
「弱冠游齐鲁,遇杜生,共赴庙会。见市中有弄伎者,作诸险态以求赏。夜与仙人语,杜生曰:「愿得一官,以庇天下寒士。』
「白曰:「何待他日?吾今即为解其厄。』
「友元丹丘拊掌大笑。
「曾被天子所召,不应。
「天宝十四载,学成剑术,乃作歌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世谓之《侠客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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