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程廷华忽然开口:「三水兄弟,你那招两指夹白刃,是跟谁学的?「
陈湛笑了笑:「自己琢磨的。「
「呵呵。「
程廷华嘴角一撇,「我师父当年也会这一手,全天下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超过五个,你自己琢磨的?「
陈湛没有接话,只是笑。
程廷华也不追问,哼了一声,加快了脚步,走到了王五前面。
王五落后两步,看著前面两人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眼镜程这脾气,一辈子也改不了。
不过,多了个陈三水在京城,往后的日子怕是要热闹了。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月光尽头。
远处,京城的城墙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浮现,灰黄色的砖墙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城楼的飞檐翘向夜空,龙旗在风中无声地飘动。
夜色渐明,天快亮了。
第二天一早,王五把顺源镖局上上下下的人都叫到了前院。
镖师、趟子手、学徒,三十来号人,站了满满一院子。
王五站在台阶上,陈湛站在他旁边,程廷华靠在门框上,鼻梁上的眼镜反著晨光。
「给大家介绍一位。「
王五拍了拍陈湛的肩膀,声音宏亮,「这位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姓陈名三水,拳上功夫非凡,从今天起,在咱们顺源镖局做大镖师。「
大镖师。
这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嗡嗡声立刻起来了。
大镖师比总镖头低一级,但在镖局里已经是顶层了,寻常镖师走镖十几年,攒下足够的威望和功劳,才有可能升到大镖师的位置。
顺源镖局成立这些年,大镖师的位子一直空著,连程廷华都只是挂了个「镖头「的名号,没有正式担任大镖师。
一个从没见过的外人,一来就坐上了这个位子?
「他做大镖师?「
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从人群里挤出来,嗓门不小,脸上写著不服气,「看起来年龄也不大,能行吗?「
「是啊总镖头,功夫再深不是说出来的,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
另一个嚷嚷的声音跟上来,话音刚落,程廷华从门框上直起身,朝那人瞪了一眼。
那人和程廷华的目光一触,嘴巴立刻闭上了,缩了缩脖子,退回人群里。
程廷华对陈湛拱了拱手,语气客气:「这是我徒弟李汉章,多有无礼,陈兄海涵。「
李汉章就是先前第一个开口嚷嚷的那个青年,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形精干,站姿带著八卦掌的底子,看得出程廷华教得不错。
他看到自己师父对陈湛如此客气,脸上的不服气变成了惊讶。
他太了解师父的脾气了,程廷华傲气得很,整个镖局只有王正谊能压他一头,旁人想让他客气一句,门都没有。
对一个外来的陌生人拱手行礼、替徒弟赔不是?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院子里又吵嚷了几句,甚至有人提出要跟陈湛比武,试试深浅。
王五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带著笑,但笑里头的意思很明白。
「比个屁。「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满院的嘈杂:「你们几个不够陈兄一只手打的,也没必要比。「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几个年轻镖师脸上停了一下,那几人立刻低下了头。
「咱们前几天接了一趟镖,去宿州,路远,正好让陈兄押镖,你们谁不服的就跟著,看看陈兄本事。「
「好,那正好,很久没出镖了。「
「嘿嘿,没问题,咱们就看看陈大镖头的本事,顺便帮一把力气,那镖可不好押。「
几个镖师嘴上还嘟囔著,但提到出镖,眼里都多了些兴奋,镖局这阵子活少,闲了大半个月,手上都痒了。
陈湛昨天已经听王五说过,这趟镖确实有意思,他也欣然接下。
介绍完毕,人群散了,各自去干各自的事。
前院的灶房已经升起了炊烟,大锅饭的香气飘出来,混著柴火的烟味。
吃饭的地方就在前院的棚子底下,一张大长桌,两条长板凳,一群人或蹲或坐,围著桌子吃饭。
灶房的大师傅姓马,做饭量大味足,主食是馒头和烙饼,菜是白菜炖粉条和一大盆炒鸡蛋,还有几碟咸菜。
三十多人围著一张桌子,坐不下的就蹲在旁边,端著碗,筷子飞快,馒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
都是练武的人,饭量奇大,一顿饭下来,十桶米饭见了底,馒头蒸了三笼也不剩几个。
王五坐在桌子首位,旁边是他的两个徒弟。
大的叫王小川,十七八岁,个子已经快赶上王五了,身板结实,手上有茧,已经跟著师父押了几趟镖了,在镖局里当趟子手,功夫不算拔尖,但胜在胆子大,敢拼。
小的叫左宗生,十三岁,还是学徒,个头矮墩墩的,圆脸,虎头虎脑,将碗端在手里吃,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王五看到左宗生的吃相,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慢点吃,噎死你。「
左宗生被拍得一缩脖子,嘴里塞著半个馒头,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猛吃。
本来说要弄些酒,王五让人去后厨搬酒坛子,被陈湛拦住了。
「不喝了,吃饭就行。「
他看出来了,顺源镖局的日子不算宽裕。
镖局成立十来年,名气是有了,但底子薄,不像会友镖局那样有李鸿章这棵大树靠著,财力雄厚。
三十多张嘴吃饭,都是练武的人,一顿的消耗顶普通人家三四天的量,再加上马匹的草料、兵器的维护、院子的修缮,零零碎碎加起来,开销不小。
镖局的生意又不好做,这阵子接的活少,进帐勉强够开支,弄酒弄肉的排场,就别搞了。
王五看了陈湛一眼,什么都没说,朝后厨摆了摆手,让人把酒坛子搬回去。
他心里明白,陈湛是替他省面子。
吃完饭,各自散了。
陈湛在镖局里转了一圈,熟悉环境。
顺源镖局的规矩不多,不像会友镖局那么讲究排场和体面,这边更随意,更接地气。
镖师们各自练武,各自回家,没人管你练什么、练多久,只要出镖的时候能打能拼就行。
三十来号人里,有五个镖师是京城本地人,家在外面,白天来镖局干活,晚上回自己家睡,不在镖局里住。
剩下的都是外地来的好手,晚上住大通铺,前院的偏房里摆了十几张铺板,挤挤挨挨。
陈湛自然不用睡大通铺,王五安排他住在后院的一间单独厢房里,屋子不大,一张炕,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著一把旧单刀,是之前住过的镖师留下的。
简陋,但安静。
当天下午,陈湛在房里打了一趟桩,又把后背和小腹的旧伤检查了一遍,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些淡淡的疤痕。
傍晚的时候,程廷华过来坐了一会儿,两人聊了几句八卦掌的功夫,程廷华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明天的镖,你多当心,不简单。「
陈湛点头,他知道。
第二天,镖局来了人,送镖的人。
押镖这行当,基本分两种——暗镖和明镖。
暗镖就是不知道押的是什么,镖局不验货,不问内容,只管拿钱、押送、交货。
这种活贵,因为走暗镖的必定有秘密,不然没必要遮遮掩掩不让镖局知道,十趟暗镖里至少有七八趟是违禁品,要么是朝廷查抄的赃物,要么是私盐私铁,要么是鸦片。
风险大,赚得也多,但好多镖局不敢接暗镖,出了事扛不住。
明镖就规矩得多,镖局要验货,看清楚是什么东西,签单画押,收定金,到了地方让收货的人验货确认,丢了镖物镖局照价赔偿。
陈湛要押的这趟,是明镖,但押的不是物,是人。
人镖。
人镖并不稀奇,镖局本就有保镖的业务,达官贵人出远门,带上几个镖师护送,按路程收费,是老规矩了。
但这趟人镖有些不一样。
来的是两架马车,从后门进的镖局,马车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人。
王五亲自在后院迎接,让所有无关的人退出去,只留了陈湛和程廷华。
马车帘子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著深蓝色的褂子,梳著低髻,面相端正,举止沉稳,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
后面又下来两个年轻女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素净,低著头,跟在妇人身后,不说话。
一妻两妾。
最后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大的是男孩,十岁出头,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眼神机灵,左顾右盼,好奇地打量著镖局的院子。
小的是女孩,七八岁,扎著两条辫子,躲在那妇人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的。
徐知远的家眷。
徐知远,当朝三品大员,原刑部侍郎,维新派的中坚力量,是谭嗣同一派的支柱。
前些天他被紧急派往南方主事,临行匆忙,家眷没有带走,如今维新派和帝制党斗得厉害,朝堂上刀光剑影,虽然没有见血,但暗地里的手段越来越狠。
徐知远人去了南方,他在京城的家眷就成了帝制党拿捏要挟的筹码。
谭嗣同得知此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五,把徐知远的家眷送出京城,送到宿州的徐家老宅去,那里远离京城的政治漩涡,有徐家的族人照应,安全得多。
原本王五打算自己带队走这趟镖,但京城还有别的事走不开,如果陈湛不来,这一趟就得是程廷华带队了。
如今陈湛来了,这趟镖就交给他。
王五在后院给陈湛和那位妇人做了引荐,妇人姓孙,是徐知远的正妻,人很沉稳,话不多,只说了句「有劳陈镖头了「便不再开口。
两个妾室更是一句话没说,始终低著头。
那男孩倒是胆子大,仰著头打量陈湛,眼睛咕噜噜的转著,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就是押镖的?看著不像。「
他娘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把他拽到身后去了。
陈湛笑了笑,没接话。
他听王五说过这趟镖的底细,自然明白其中的凶险。
维新派和帝制党斗了这些年,明面上还维持著体面,但暗地里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徐知远的家眷从京城往宿州走,一千多里路,出了京城的地界,半路上遇到什么马匪、凶人、「意外「,太正常了。
帝制党的人不会在京城动手,那太扎眼,但出了京城的地界,天高皇帝远,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这才是这趟镖「不好押「的真正原因。
不是路上的绿林好汉难对付,是幕后的人难对付。
陈湛欣然接下。
当天下午,打著顺源镖局的镖旗,一行人从镖局的后门出发,绕了两条巷子,汇入了出城的官道。
两辆马车,十一匹马,十几个人。
陈湛骑在最前面一匹枣红马上,穿著镖局的制式短褂,腰间别著一把短刀,是王五给的,他没拒绝。
身后是三个镖师,都是顺源镖局里功夫最好的,暗劲中期以上的底子,跟著王五走过几趟硬镖,见过阵仗的。
再后面是七个趟子手,负责前后探路和护车,王小川也在里头,十七八岁的少年,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一脸跃跃欲试。
两辆马车居中,帘子拉严了,里面的妇人和孩子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只能听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
镖旗在风中招展,蓝底白字,「顺源「两个字写得端正浑厚。
出了永定门,官道往南延伸,两侧是初夏的麦田和杂树,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天色灰蒙蒙的。
陈湛骑在马上,目光朝前看著。
一千多里路,从京城到宿州,按脚程算,马车走得慢,大概要走十来天,回来便快了。
出了直隶的地界就是山东和河南的交界地带,那一片匪患不少,而且山多路窄,最适合设伏。
他眯了眯眼,马鞭轻轻在马脖子上磕了一下,枣红马加快了脚步,踏上了南下的官道。
一行人渐渐远离了京城的城墙,城楼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地平线的雾气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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