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鹰愁涧南翼，像一块被残忍撕裂的画布，涂满了暗红与焦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稠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鲜血的腥甜、皮肉的焦臭和火油燃烧后呛人的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神策军的营地早已不成形状，倾倒的营帐、断裂的弩机和随处可见的兵刃残骸。
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伤兵的呻吟声和军官们压低了声音的呵斥声，交织成一曲战后独有的压抑悲歌。
萧长风半跪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冰冷的环首刀支撑着他几乎要垮掉的身体。
身上的重甲已经解下，露出了里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里衣。
左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经过军医的草草处理，用麻布紧紧地缠着。
但每一次呼吸，依旧会牵扯起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的翻江倒海。
他想不通。
那是一种混杂着委屈、后怕与强烈困惑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堵在他的胸口。
元帅神机妙算，这毋庸置疑。
可为何偏偏是他的防区，成了那个最危险的、直面恶狼的“饵”？
他和他麾下这群一手带出来的兄弟，难道就是被随意牺牲掉的代价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素来骄傲的心。
“将军，您的伤口又裂开了。”
一名亲兵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看着他那渗血的绷带满脸担忧。
萧长风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一具被钉在泥地里的尸体。
那是一名狼卫的头目，身上插满了弩箭，死状凄惨。
但脸上那股至死不休的疯狂，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卫坤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萧长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都统他……正在审问俘虏。”
亲兵有些畏惧地答道。
话音未落，卫坤那略显疲惫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篝火旁。
他的脸色比萧长风好不了多少，同样是满身血污。
但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你来得正好！”
萧长风看到他，心中的火气再也压抑不住，猛地站起身。
却因动作过猛，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强忍着疼痛，质问道：
“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帅的命令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我们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驴，在这里跟一群疯狗死磕，而其他人呢？”
卫坤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从亲兵手中接过药汤。
吹了吹，递到萧长风面前，又指了指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示意他坐下。
“先喝了它。”
卫坤的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萧长风瞪着他，最终还是不情愿地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那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将他心中的一部分火气给浇灭了。
卫坤带着他，走到了营地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囚牢旁。
几个被五花大绑的狼卫俘虏，正被神策军的士兵死死地按在地上。
“都审过了？”萧长风闷声问道。
“审过了。”
卫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沾着血印的口供递了过去。
“你最好自己看看。”
萧长风疑惑地接过，借着火把的光亮，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随着目光的移动，他脸上的愤怒和不解一点点地凝固。
然后，慢慢地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与骇然所取代。
口供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大祭司的整个计划。
他告诉麾下死士，顾长歌的主力已被阿史那云的五万大军拖住。
今夜，阿史那云将亲率主力，配合他们对鹰愁涧发动总攻。
他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从南翼撕开一个缺口，救出满都拉图的部队。
然后与阿史那云的主力会师，形成内外夹击之势，将顾长歌的军队彻底埋葬在这片草原之上。
萧长风拿着那份轻飘飘的供状，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想通了这背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条。
大祭司……被骗了。
而元帅，根本就不是拿他的神策军当“诱饵”。
元帅是拿他当一枚“定子”，一枚钉死大祭司这条毒蛇的“绝杀之子”！
元帅笃定，只要自己这里打得够惨烈，够真实，就能让大祭司坚信“阿史那云在配合他”。
从而将他所有的精锐，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这个绞肉机里！
至于阿史那云的主力？
萧长风的脑海中，猛然闪过元帅在战前沙盘推演时那云淡风轻的姿态。
他终于明白了。
元帅真正的杀招，根本就不在这里！
他真正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阿史那云！
想通了这一切，一股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寒意，从萧长风的脚底直冲脑门。
之前那些所谓的委屈、愤懑，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幼稚和可笑。
原来，在元帅那盘纵横捭阖的惊天棋局之中，他不是什么被牺牲的“弃子”。
而是被委以重任，在最关键位置上拖住敌方“帅”级单位的……“镇关之将”！
这份信任，何其之重！
“呵呵……呵呵呵……”
萧长风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牵动了手臂上那火辣辣的伤口，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笑自己有眼不识泰山，笑自己差点误解了元帅的苦心。
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再是耻辱，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荣耀！
他直起腰，将手中的口供揉成一团扔进了篝火之中，看着它化为灰烬。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迷茫，而是充满了百战之后的沉凝与坚定。
“全军就地休整！以最快的速度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转过身，目光灼灼地望向雁门关的方向，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告诉弟兄们，都他娘的打起精神来！”
“天亮之前，我们要回到雁门关！”
“老子倒要去亲眼看看，元帅他……为阿史那云那只骄傲的草原苍狼，准备了一场何等盛大的……葬礼！”
(https://www.mangg.com/id194292/2453770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