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自草原王庭传来的加急密信,已经放在了顾长歌的书案上足足一个时辰。
信上的内容,早在夜霓裳的口中汇报得清清楚楚——
大祭司振臂一呼,以“狼神宝藏”为饵,引得草原万众归心。
阿史那云众叛亲离,内乱一触即发。
帅府之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萧长风、孟石以及一众神策军的校尉,尽皆在座。
每个人都摩拳擦掌,眼神里燃烧着炙热的战意。
“元帅!”
萧长风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抱拳请命,
“阿史那云与大祭司狗咬狗,草原内乱,这正是我们出兵的最好时机啊!”
“末将愿为先锋,提兵五万,直捣王庭,将那帮蛮子一网打尽!”
“是啊元帅!”
其他校尉也纷纷附和,
“趁他病,要他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请战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帅府的屋顶掀翻。
然而,顾长歌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桌案上那跳动的烛火,不发一言。
沉默像一盆无形的冷水,渐渐地浇熄了众将的热情。
看着自家元帅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心中的躁动也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们知道,元帅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许久之后,顾长歌才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传令下去。”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夜提高三成戒备。其余人都散了吧。”
“元帅?!”
萧长风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命令。
“怎么?”
顾长歌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我的话,你没听清吗?”
“末将……不敢。”
萧长风脖子一缩,纵有万般不解,也只能抱拳领命。
待所有校尉都满心困惑地退下之后,帅府之内便只剩下了顾长歌、萧长风、孟石,以及不知何时悄然到来的秦若霜。
“行了,别在那儿杵着,跟个受了气的怨妇一样。”
顾长歌看着依旧一脸不忿的萧长风失笑道。
他站起身,从一旁拎起一个食盒和几坛未开封的烈酒。
“走吧。今晚风不错。陪我到城楼上喝几杯。”
……
月朗星稀,夜风微凉。
几人围坐在雁门关那宽阔的城楼之上,脚下是沉睡的关隘与无垠的旷野。
一碟茴香豆,一盘酱牛肉,几坛烈酒,便是全部的宴席。
没有了帅府之内的等级森严,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下来。
“元帅,我还是想不通。”
萧长风灌了一大口酒,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您……为何不让我们出兵?这……这简直是把送到嘴边的肥肉给推开啊!”
顾长歌没有直接回答,他夹起一粒茴香豆扔进嘴里,反而看向了一旁沉默寡言的孟石。
“孟石,你来说说,你那个‘铁索阵’是怎么想出来的?”
孟石被突然点名,愣了一下,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也没啥。就是……早年间,跟家师在江南治水,见过那些纤夫用铁索拉大船。”
“我就想,这玩意儿既然能拉住万斤重的大船,那……是不是也能拉住玩命跑的战马?”
他的话简单朴实,却让萧长风的眼睛猛地一亮。
“我靠!老孟,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他一拍大腿,随即又有些后怕地说道,
“说起来,那天在断狼坡演那出‘败将’的戏,可真是把我给吓得不轻。”
“我是真怕那阿史那云跟我来个同归于尽。元帅,您当时就那么肯定,她会乖乖地听您的安排?”
这个问题,也让秦若霜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顾长歌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因为,我给了她一个她无法拒绝的‘希望’。”
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笼罩的漆黑草原,眼神变得深邃。
“一个能让她亲手复仇,并且成为草原新主人的希望。”
“我若是在此时出兵,你猜,会发生什么?”他看向萧长风。
“会……会把他们都杀光?”萧长风不确定地说道。
“不。”
顾长歌摇了摇头,
“那样,只会让原本已经分裂的草原,因为我们这个‘外敌’的入侵,而再次同仇敌忾,团结起来。”
“阿史那云,会被迫与她的仇人并肩作战,来抵抗我们。”
“那样一来,我们打下的将是一片充满仇恨的焦土,和一群永远不会真正臣服的狼。”
“而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凝而有力。
“我要让阿史那云,亲手去清洗掉草原内部,那些最顽固、最腐朽的势力。”
“我要让她,以一个‘拯救者’而非‘背叛者’的姿态去赢得人心。”
“我要让她,将一个干干净净的、再无内耗的、并且……对我大夏心存‘感激’的草原,亲手交到我的面前。”
“战争的胜利,不只在战场上,更在于时机与人心。”
顾长歌的这番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萧长风和孟石的心头。
他们这才明白,自己和元帅之间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他们看到的,是“如何打赢”。
而元帅看到的,是“打赢之后”。
这,便是帅与将的天壤之别。
“我明白了……”
萧长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酒气,眼神中再无一丝不忿,只剩下了深深的折服。
秦若霜看着顾长歌那张被月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光彩。
她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每一次都能让她看到一片,自己从未想象过的风景。
“说起来,”
打破沉默的是孟石,他憨厚地问道,
“秦将军,我一直想问。你那天跟那阿史那云交手,感觉如何?她的武功,在我们大夏能排得上号吗?”
这个问题瞬间勾起了萧长风的好奇心。
“对啊对啊!我也想知道!那小妞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打起仗来怎么那么猛?”
秦若霜闻言,俏脸之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凝重的神色。
“很强。”
她只说了两个字,便让萧长风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
“她的招式,狠辣、刁钻,充满了野兽般的直觉。”
“单论修为,已经非常接近‘气贯长虹’的巅峰了。”
"若非我的内力比她更精纯几分,胜负恐怕只在五五之数。”
她的话让萧长风和孟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能得到秦若霜如此评价的,整个大夏的年轻一辈中也找不出几人。
“那……那大祭司呢?”
萧长风又忍不住问道,
“我上次跟他交过手。那家伙给我的感觉就一个字——邪!他的武功,好像比秦将军你还要……”
“不止。”
秦若霜摇了摇头,眼中甚至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忌惮。
“他给我的感觉,已经超越了‘宗师’的范畴。”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压迫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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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小剧场】(非正文内容,勿代入)
标题:关于“如何正确地砍柴”以及“元帅究竟有多强”的非正式研讨会
时间: 某个不用打仗的、阳光和煦的午后。
地点: 雁门关,神策军校场伙房后院。
与会人员:
主讲人(被迫): 萧长风,神策军都统,大夏新晋侯爷。
提问者(兼捧哏): 孟石,神策军都统,大夏首席“军工工程师”。
特邀嘉宾(兼吐槽担当): 秦若霜,镇国公府大小姐,大夏军方最耀眼的新星。
旁听群众: 一群正在劈柴,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的神策军新兵蛋子。
(一)缘起
故事的开始,源于一个新兵的提问。
那新兵蛋子刚入伍不久,力气不小,正憋着一股劲儿跟一截水桶粗的硬木柴火较劲。
他抡着斧子,“吭哧吭哧”砍了半天,柴火上除了多了几个白点,屁事没有。
旁边一个老兵油子看不下去了,叼着根草根,懒洋洋地指点道:
“蠢货,你那是蛮力,叫‘锻骨’境的傻力气。看你萧将军,人家那叫‘炼血’,气血充盈,一斧子下去,力道能透进去!”
新兵更懵了:“锻骨?炼血?啥玩意儿?不都是劈柴吗?”
这番对话,恰好被路过的萧长风和孟石听见了。
萧长风顿时来了兴致,觉得这是个在手下面前,彰显自己“博学”和“强大”的绝佳机会。
于是,一场关于“劈柴”的武道研讨会,就这么草率地开始了。
(二)萧都统开讲:从入门到高手
萧长风清了清嗓子,背着手,人模狗样地走到了那截硬木柴前。
“小子们,看好了!”
他从新兵手里拿过那柄平平无奇的斧子,掂了掂。
“你们刚入伍,每日操练,打熬筋骨,让骨头比石头还硬,这就叫‘锻骨’。这个境界就如此木,只能硬碰硬。”
他说着,随手一斧砍在木头上,“铛”的一声,木屑飞溅,斧刃入木半寸。
“就这啊,也就比那新兵蛋子强点。”旁听的士兵们小声嘀咕。
萧长风脸一红,随即沉腰立马,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黝黑的皮肤下隐隐有血气上涌,仿佛整个人都大了一圈。
“但到了老子这个境界,气血奔腾如江河,这就叫‘炼血’!力量不再是死的,而是活的!”
他暴喝一声,又是一斧劈下!
“噗嗤!”
这一次声音完全不同!
斧刃整个都没入了木桩之中,仿佛切的不是硬木,而是豆腐!
新兵们发出了“哇”的惊叹声。
“看明白了吗?‘炼血’境,气血能随着你的意念,灌注到兵刃之上,产生更强的穿透力!”萧长风得意洋洋。
一直沉默的孟石此时却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那‘凝脉’呢?我听说,萧将军你已经快到‘凝脉’的巅峰了。”
这个问题正中萧长风下怀!
“问得好!”
他将斧子扔到一旁,缓缓伸出右手食指。
“当气血凝练到极致,就会在经脉中产生第一缕‘内息’,这便是‘凝脉’!到了这个境界,武道才算真正入了门!力量可以做到收放自如!”
他并指如刀,对着那坚硬的木桩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
木桩,也没有任何变化。
新兵们面面相觑,有些失望。
萧长风却神秘一笑,对着木桩轻轻吹了一口气。
“哗啦——”
那水桶粗的木桩,竟从他手指划过的地方,平平整整地分成了两半!
切口光滑如镜!
“我滴个乖乖!”
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震惊!
新兵们看萧长风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神仙了。
(三)秦将军补课:什么是“宗师”
“花里胡哨。”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秦若霜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她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正飘飘然的萧长风,眼神里写满了“嫌弃”。
“秦……秦将军!”萧长风的得意瞬间卡壳了。
“秦将军!您给咱们讲讲呗!‘凝脉’之后,又是啥境界啊?”新兵们更大胆了,纷纷起哄。
秦若霜瞥了一眼萧长风,淡淡地说道:
“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过是刚刚摸到‘门’而已。真正的宗师,用的是‘意’,而不是‘力’。”
她信步走到另一截更大的木桩前,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根枯树枝。
“当内力充沛,可以离体外放,化为刀气剑芒,这便是宗师的第一境,‘气贯长虹’。”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枯树枝对着木桩随意一挥!
“咻!”
一道半月形的的白色气劲从树枝上脱离而出,瞬间划过木桩!
“咔嚓!”
那比刚才更粗的木桩应声而断!
断口处甚至还带着一丝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秦若霜手中那根平平无奇的枯树枝,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神兵。
“这……这就是宗师?”
萧长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喃喃自语。
他知道秦若霜很强,但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降维打击”。
秦若霜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说道:
“但,这依旧只是宗师的初级阶段。”
“更往上,便是‘意在气先’。到了这个境界,你的精神能与内力结合,出招之时,意念甚至比你的招式更快,能料敌于先机。”
“至于宗师的巅峰,‘天人感应’……”
秦若霜的眼中闪过一丝向往,
“据说,到了那个境界,精神可以与周围的环境产生共鸣。”
“风吹、草动、甚至是百步之外的一丝杀气,都无法逃过你的感知。”
“大祭司在京城之时,应该就已踏足了这个门槛。”
(四)终极问题:元帅究竟有多强?
听到“大祭司”这个名字,现场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一个新兵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那……那我们元帅呢?元帅他,是什么境界?”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湖。
是啊。
元帅有多强?
他似乎从未在人前,展现过秦将军那般石破天惊的“剑气”。
但他,却能以一人之力压得整个北境都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连秦若霜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的脑海中,回想起了鹰愁涧、回想起了雁门关……
回想起了那个男人,每一次出手都平平无奇,却又总能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取得最辉煌的战果。
许久之后,她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看不透。”
“元帅他,很奇怪。他与人对敌时,展现出的修为,似乎也只是‘气贯长虹’。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但是,他给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站在那里,就好像……他就是那片天,就是那片地。”
“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你面对他,就像是在与整个天地为敌。”
“我曾经问过他,宗师之后是否还有更高的境界。”
“他说,有。”
“那叫,‘大宗师’。”
秦若霜的眼中,闪烁着敬畏的光芒。
“他说,到了那个境界,武者将不再是单纯地‘使用’力量。”
“而是能引动一丝微弱的‘天地之力’,加持己身。”
“那已经不是凡人,所能揣度的领域了。”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
引动天地之力?
这……这还是人吗?
萧长风张大了嘴巴,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元帅之间的差距究竟在哪里了。
那根本不是武技的差距。
而是……生命层次的差距。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伙房的门口传来。
“背后议论主帅,可是军中大忌。”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顾长歌不知何时已经负手立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他似乎已经听了很久。
“元帅!”
所有人,包括秦若霜都瞬间站得笔直,神情紧张。
顾长歌没有理会他们,他只是走到那截被秦若霜用气劲斩断的木桩前。
他伸出手指,轻轻地在那光滑的断面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将那块被圈出的碗口大圆形木块,如同从水里捞起一块豆腐一般,轻松写意地取了下来。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鬼神莫测。
他掂了掂手中那块分量不轻的木块,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早已吓傻了的木匠,淡淡地说道:
“拿去,随便雕个什么玩意儿,练练手吧。”
说罢,他便将木块随手一抛,那木块便像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了木匠的怀里。
顾长歌背着手,转身,悠然离去。
只留下整个后院的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那截断口光滑的木桩上,那个同样光滑无比……圆形空洞。
许久之后,孟石才喃喃地说出了一句所有人的心声。
“妈的……这柴,还怎么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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