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光线昏暗，帷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檀香——用来遮盖那股隐约的腐朽气息。
龙榻上，太上皇半靠着明黄色的靠枕，身上盖着厚厚的貂皮褥子。
老了。真的老了。
贾珏上一次见太上皇，还是两年前的万寿节。那时候这位老人虽然已经退位，但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一双鹰眼能把百官看得大气不敢出。
现在那双眼睛半开半阖，浑浊的瞳仁深处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垂死的猛兽，在最后时刻依然保持着警觉。
”孙臣贾珏，给太上皇请安。“贾珏撩袍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起来。“太上皇的声音沙哑微弱，像风箱里最后一口气，”好孩子……你来了。“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贾珏起身上前两步，伸手握住那只手——皮包骨，冰凉，几乎感觉不到生命力。
但贾珏的神识告诉他另一个事实：这只手虽然枯瘦，但经脉中仍有气血流动。太上皇确实病入膏肓，但没到”说没就没“的程度。
至少还能撑十天半个月。
所以这场”召见“的紧迫感——是演的。
贾珏在龙榻边的锦凳上坐下，没有松开那只手。
”太上皇气色比孙臣想象的好。太医们的方子见效了。“
”咳……骗人的话，你也学会说了。“太上皇咳了两声，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朕什么样，朕自己知道。“
他偏过头，浑浊的目光落在贾珏脸上，上下打量。
”个头又高了……像你父皇年轻时候。“
贾珏没接话。
太上皇看了他几息，突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珏儿，你下棋吗？“
贾珏微怔。
太上皇用下巴点了点龙榻旁边的矮几——上面摆着一副玉石棋子的围棋盘，已经摆好了开局。
”陪朕下一盘。朕睡不着，又没人说话。“
贾珏看着那副棋盘，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孙臣棋艺不精，太上皇别嫌弃。“
他在矮几对面坐下，执白。太上皇执黑——先手。
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位。
开局就下天元。
这不是任何一种常规布局。天元——棋盘正中央，掌控全局的位置。
太上皇下完这步棋，抬起眼看着贾珏。
”珏儿，朕这一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贾珏拈起白子，落在星位。
”孙臣不敢妄言。“
”是没能护住你父王。“太上皇的声音低下去，”义忠……他是朕最疼爱的儿子。可朕把他逼上了绝路。“
义忠亲王。
这个名字从太上皇嘴里说出来时，语气里带着某种精心雕琢的悲痛。
贾珏的手指在棋罐里转了一圈，不紧不慢地落下第二子。
”太上皇说的是义忠亲王……还是宏德帝？“
太上皇的手停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贾珏像没注意到这个停顿，自顾自地说：”孙臣的父皇登基时也不容易。被您压了这么多年，外头的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傀儡。“
太上皇的浑浊老眼里闪过一丝东西——极快，转瞬即逝。
他缓缓落下第二枚黑子。
”你父皇……他怨朕吗？“
”不怨。“贾珏答得很快，”他是孝子。“
太上皇沉默了几息，又问：”那你呢？你怨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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