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还在卷着落叶。
流砚先生却已经听不见那风声了。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令其战栗不已。
“我们所在的这方大天地，会不会是某一处更大的秘境？”
这种事情，他以前从未想过。
可此刻被点破，心中思绪却迟迟无法平息。
流砚先生很清楚，画龙秘境中的人族，生老病死，繁衍修行，都与外界人族无二。
他们看得见日月星辰，感受得到风霜雨雪，脚下有大地，头顶有苍穹。
若没人告诉他们真相，那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生活的天地只是一座依附在外界的小空间！
那外界呢？
他们所看到的太阳、星辰与无尽苍穹，会不会同样是更高层次的投影？
那些自称神魔、皇者的存在，在‘更外界’的真正大能眼中，会不会同样也只是一群生活在秘境里的‘凡人武者’呢？
流砚先生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升起。
神魔肉身早已寒暑不侵。
可这一刻，他却久违地感受到了寒冷。
若天地真是一座巨大秘境，那创造它的人去了哪里？管理它的人又在哪里？
为何没有现身？
对方是否还活着？
又是否正在天地之外注视着他们？
如同他站在画龙秘境的高空，俯瞰那些田间劳作的人族一般.....
流砚先生脑海中念头纷乱。
他虽然为人略微天真了些，但也明白被圈养在秘境中的生灵的命运——人族的秘境也不是所有都为人族先辈所开辟，也有一些是从异族手中抢夺而来的。
原本就在异族手中的秘境，最初里面自然也全是异族。
而人族对这些异族也从未留情，魔道神魔们开心的将其血肉掳走，充作修行......
那我人族会不会也被这执掌大天地的大能，视为修行资粮？
而执掌大天地的大能又是何方神圣，归属何族？
皇者修行的那‘被道同化’，莫不是这大能手笔？
人皇那莫名失踪，该不会也是这大能手段吧！
流砚先生越想越心惊，脸色逐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心脏砰砰砰的直跳。
他下意识地看向方烨。
却看到方烨拿出传讯玉符。
“镇岳老祖。”
“你的土道神兵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吗，现在轮到炼制你的神兵了。”
“请您一个时辰后到地火山脉，具体神兵样式，你我见面详谈。”
方烨说完便收起玉符，朝着地火山脉的方向走去。
神情淡然。
步伐平稳。
仿佛刚才提出那个惊悚问题的人，根本不是他。
流砚先生愣了片刻，连忙追上。
“方烨！”
“嗯？”
“你就这么走了？”
“订单还没完成，当然要继续炼器。”
流砚先生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他快走几步，挡在方烨面前：“你刚才的猜测，很可能是这天地的真相！”
“你难道不想继续查下去？”
方烨反问：“怎么查？”
流砚先生张了张嘴。
他也不知道。
若这方天地真是秘境，能够将这等大天地开辟出来的大能，绝对远远超出皇者，凌驾于当年的人皇之上。
这种存在若有心隐藏，以他们现在的修为，拿什么调查？
方烨绕过他，继续向前：“况且天地是一座秘境，只是我临时生出的猜测。”
“连对方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想那么多做什么？”
流砚先生表情僵硬。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
“你就不怕？”
“怕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行了。”
方烨神色平静：“等我拥有足够实力，再去验证天地的真假便是。”
“至于现在，炼器、修行、凝聚道痕......哪个不比杞人忧天有用？”
就像方烨从来到世界之初，就身怀的异宝‘业火红莲’。
他第一时间就考虑过此物可能是某位大能的暗中布局，对方说不定有什么算计。
但方烨从未迟疑过动用‘金手指’，更从未有过一丝担惊受怕，惴惴不安。
毕竟若真有大能注视一切，对方想杀他，当下的他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与其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不如多杀一批人。
毕竟恐惧不能增加一道道痕。
但杀人可以。
流砚先生看着方烨逐渐远去的背影，却是沉默了。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可谁能像他一般平静？
至少他流砚不行。
“这可真是......接下来我怕是睡不好觉了。”流砚先生苦笑一声。
而方烨的声音，却悠悠传来。
“睡不好就去杀人，别忘了你还得在一年内用我炼制的神兵杀够足够数量的人，才算完成你我的交易呢。”
他说着，身影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流砚先生却嘴角一抽，半晌难以平息。
……
接下来的三个月，方烨几乎没有离开地火山脉。
神兵订单一件接着一件。
土道、金道、水道、血道、炎道……
各个流派的神魔带着额外添加的材料赶来，和方烨商讨神兵设定，然后交于对方炼器。
当然，大家带来的材料品质不算很好，数量也不算很多——基本上都抱着‘万一你血翼老祖有什么算计，大不了我就舍弃了神兵’的念头。
毕竟所有新炼神兵的核心，都有一滴‘血翼老祖’的子血。
万一自己投入太多，而血翼老祖动用隐藏至深的手段时，那就过于得不偿失了......
不过当成品摆在眼前后，他们却只剩下满意。
因为方烨的炼器手段实在太强。
相同的材料交给其他炼器师，能保住七成道痕就算优秀。
到了方烨手中，却能最大程度避免道痕流失，偶尔还会因为材料搭配得当，让最终道痕超过预估。
廉价、快速！
几乎无成本！
神兵到手后，众人带着几分怀疑而来，带着笑容离开。
方烨也在笑。
这些人拿走的是神兵。
送回来的却会是源源不断的业力。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炼制订单的间隙，方烨也没有浪费边角料。
他又将苍辰皇辇带过来，用零零散散的边角料进行强化——苍辰皇辇作为组合型战争兵器，许多零件的品质低到只有千锻兵层次。
哪怕只是炼制神兵剩余的材料，也足够对其进行一波强化！
水道材料融入苍宸皇辇底部，强化飞舟在东海与高空的航行能力。
金道材料用来加固船身、炮管和阵法节点。
智道、信道方面的零碎道痕，则被添加进控制中枢，让苍宸皇辇能够接入神兵智脑。
主炮则是专门融了一件宇道神兵，以其为材料重塑主炮，令其真正踏入神兵层次。
改造完成后，苍宸皇辇的战场分析、远程传讯与火力协调能力都提升了一截。
方烨还用几具神魔尸骸，炼制了数枚一次性炮弹。
因神魔尸骸的含量更高，故而威力比凿齿尸骸炼出的皇者级炮弹，还要更强一筹！
当然，这种炮弹的主要威力，更多取决于超远距离的不断增强。
但总归也能令其更强一些......
......
另一边，大汉也有巨大变化。
以神兵智脑为中枢，遍布人族各州的电脑彻底完成联网。
军队营地、守城阵法、武道学堂、炼器基地、粮仓矿场......
都被一张无形网络串联起来！
北境军队消耗了多少兵器，数据会在当天传到神都。
地火山脉生产了多少血刀，各州能够分到多少，有多少被交付商队，也由智脑直接统计。
某座城池阵法出现损坏，负责维护的阵法师们会第一时间收到任务。
某地粮价异常上涨，官府甚至不需要等百姓闹起来，便能提前查到粮食流向......
过去需要数月才能查清的账目，如今瞬间便能完成核对！
很多官员对此赞不绝口。
更多的官员想砸了电脑——毕竟这东西的诞生，让他们愈发难以利用权利，捞取好处。
以千锻兵为例，新出炉的兵器从地火山脉炼器基地出库，沿途经过哪座城、由哪名官员签收、最终又送到何处......
所到之处皆有记录！
想做假账？
把整条线路上的人全买通才有可能！
这难度已经超出普通贪官的业务范围了。
而诸葛倩从方烨处获得智脑高级权限后也没浪费，她一边清理这些连锦衣卫都没找出来的贪官污吏，一边顺手掀起了一场扫黑除恶。
针对的不是别人，而是山贼匪患、反王余孽。
大汉建立时间太短，尚有大量的反王，豪强、宗门残存的余孽没有彻底灭杀——没办法，不是锦衣卫不努力，而是武者机动性太高，隐蔽性也太高。
茫茫山脉，虽然可称凡人禁区。
却绝不是高品武者都无法生存下来的环境！
他们想躲，怎么躲不了？
加上各个郡、州总有一些同情这些余孽的世家官僚，在暗地里给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就导致大汉虽然已经立国两年，可各地仍然有这些反贼残存。
但当一切数据联网后，诸葛倩却轻而易举的通过种种物资消耗，直接锁定了对方的藏身之所——地点可以潜藏，但武者消耗的物资、粮食却藏不住的！
接着就是军队封锁山林，地方武者带路，锦衣卫大批出动，电脑实时更新匪徒逃亡方向......
大量余孽被轻易按死。
短短一个月，大汉境内上千座反贼残存据点被拔除。
与他们勾结的帮派、豪强、官僚也被清洗一遍。
这又给方烨带来了不俗业力。
诸葛倩也凭借这场行动，迅速建立起丞相威望，建立起民间评价，收获大量气运......
……
大汉内部飞速变化时，姜晏针对异族的布局，也终于开始生效。
东海。
一则消息毫无征兆地在龙族内部流传开来。
龙皇有意废长立幼。
大皇子敖彦性情偏激，做事急躁，不适合继承龙皇之位。
二皇子敖醇沉稳厚重，被认为‘此子类我’，更得龙皇喜爱。
因此龙皇准备过些日子，正式册立敖醇为太子！
消息最初只是在几支水族之间流传。
随后却迅速扩散。
龙族神魔、皇子亲信，乃至附庸水族，都开始私下讨论。
没有人知道消息从哪里来。
有人拿出了一份龙皇手书抄本，说是龙皇准备好的皇旨。
有人声称亲眼看见敖醇进入龙宫禁地，与龙皇详谈三日。
这些消息真假掺半。
偏偏每一条都说的有鼻子有眼。
敖彦很快得知此事。
他第一反应便是震怒。
作为龙族大皇子，他出生最早，实力最强，追随者最多......
凭什么名列那敖老二之下？
敖彦当即召集投靠自己的神魔，任命亲信掌握兵权，侵占支持敖醇的神魔掌握的权柄。
他还公开宴请龙族中立神魔，以试探众人的态度。
而敖醇那边也很快作出反应。
毕竟若是装聋作哑，下面的追随者便会以为他无意争位，甚至觉得他畏惧敖彦！
那些支持他的神魔也会背弃他！
这怎么行！
于是两位皇子的争斗迅速进入白热化，甚至从神魔开始朝着凡人层面扩大。
凡间龙族、附庸水族们也纷纷站队，声援自己支持的对象。
神魔都是族内的高层，自然不能轻易动手内斗，还要讲究一个‘表面和气’。
但下面人可没有这份待遇。
在凡间龙族、附庸水族站队之后，冲突随之爆发。
双方开始明争暗斗，彼此攻讦。
接着开始真刀真枪的武斗。
再最后，凡间龙族下手越来越重，水族附庸们更是干脆直接开战，以表忠心，明确立场。
人族商会也在此时悄然出现。
他们通过黑市，向争斗的双方廉价贩卖了大量千锻兵血刀。
价格低，数量大，不问买家身份。
只要给钱，当场交付。
因斗争已起，双方都急缺兵器，加上血刀价格低廉。
顿时大受欢迎！
于是，双方拿着同款血刀，在大海杀得血流成河。
龙族神魔当然有人看出了问题。
敖彦的一处水府中，一名老龙神色凝重。
“殿下，这件事恐怕是人族在挑拨。”
“废长立幼的消息来历不明。”
“那些所谓的证据，其实也经不起仔细推敲。”
“偏偏这是人族商会开始通过黑市向水族出售兵器.....”
“太巧了！这绝对是人族的阴谋！”
敖彦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本皇子知道。”
老龙一怔：“您知道？”
“本皇子不仅仅知道，而且还知道敖醇那小子应该也知道。”敖彦端起酒盏，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可知道又如何？”
“如果本皇子不作出表态，下面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父皇确实准备立敖醇！”
“所以本皇子才无奈认输，连争都不敢争！”
“到时连支持我的神魔也会动摇！”
老龙沉默下来。
是啊，这条消息的真假其实并不重要。
但敖彦与敖醇却都必须作出反应！
敖彦不能退。
敖醇也不能退。
谁退，谁就会被麾下势力视为低头认输！
老龙低声问道：“大皇子......要不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敖彦冷冷看了他一眼。
“如何禀告？”
“直接问父皇，问他是不是准备废掉我？”
“还是告诉他，我与敖醇因为一条假消息，已经让东海水族死了数亿子民？”
老龙张张嘴，无言以对。
谁家皇子内斗，敢把‘厮杀’告知给皇帝的？
不怕被认为手足相残吗？
“人族这一手，够阴啊！”
敖彦咬紧牙齿，握紧酒盏。
砰的一声！
酒盏在他手中化作齑粉！
所有人都知道人族在幕后煽风点火。
所有人又都只能继续往火里跳。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
而与此同时，冥族同样爆发了一场风波。
寂魂莲海，是冥族最重要的资源地之一。
此地生长着大量寂魂幽莲。
寂魂幽莲是一种独特灵植，能够压制兵器器灵，强制令器物灵性沉睡，方便武者封印缴获的武兵、灵兵，令其无法反抗，是冥族最著名的特产。
然而此物对器物化形的灵族而言，更是天生的战略克星。
寂魂幽莲若是足够多，哪怕是上三品灵族强者，也将被大范围削弱战力！
若是培养出神魔层次的寂魂幽皇莲，更是连灵族神魔都将受到影响！
故而灵族虽然交好万族，但唯独与冥族交恶，关系非常恶劣。
然而半个月前，十数名灵族一品武者潜入冥族族地。
他们携带大量炎道符箓与毁灭灵性的毒物，趁镇守者交接之际闯入莲海。
这些灵族根本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
进入莲海后便四散而开，同时引爆本体。
恐怖力量席卷整片资源地。
大片寂魂幽莲被毁。
莲海深处积攒数千年的魂道元气也遭到污染。
镇守此地的冥族神魔赶到时，寂魂莲海已经被毁掉大半。
他勃然大怒，亲手抓住两名没来得及自爆的灵族一品。
阴暗地牢中。
冥族神魔以魂线穿透一名灵族的神魂。
“是谁命令你们来的？”
那名灵族本体是一面残破铜镜。
镜面布满裂痕，化形后的身体也已经残缺不全。
面对神魔审问，他却笑了。
“谁命令？”
“但凡是个灵族，都想毁掉寂魂莲海。”
“你们冥族以寂魂幽莲炼制克制我族的兵器，难道还指望我们感恩？”
冥族神魔眼神冰冷：“是灵皇下令吗？”
“我不知道。”
“哪一位神魔策划吗？”
“不知道。”
“你们如何进入西漠？”
“自然有人帮忙。”
“谁？”
铜镜灵族大笑起来。
镜面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你猜啊！”
下一刻，他的本体轰然破碎。
神魂也随之湮灭。
这一位灵族身上显然有神魔种下的手段，竟然能在神魔面前自尽。
冥族神魔站在地牢中，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他明白对方背后肯定有神魔插手。
但这一次的袭击，颇有不同意味——尽管寂魂莲海的存在对灵族是巨大威胁，但当下人族双皇的存在，才是对所有种族威胁最大！
人族双皇，是异族大敌！
偏偏这个时候灵族爆发出这等事情......
“应该是姜晏谋划的，但......”
冥族神魔沉默一下，却还是不得不去汇报给冥皇，希望冥皇向灵族讨个说法。
毕竟动手的是灵族，而寂魂幽莲被毁，得利最多的也是灵族！
而人族双皇，却是冥族单独一家惹不起的.....
……
人皇宫。
姜晏坐在棋盘前。
棋盘之上，龙族与冥族方向各有一枚棋子裂开。
他注视片刻，缓缓开口。
“龙族皇子之争已成定局。”
“冥族与灵族之间，也埋下了钉子。”
“方烨交代的引起异族内乱之事，算是完成了。”
他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这两次布局，人族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潜伏龙族多年的探子暴露了近半。
冥族那边，为了把那十数名灵族死士送入寂魂莲海，人族动用了三条经营数百年的隐秘路线。
事后龙族与冥族必然彻查。
剩余间谍还能活下多少，姜晏也无法确定。
内乱从来不是几句流言便能掀起。
每一条恰到好处的假消息背后，都有情报人员拿命铺路。
姜晏抬头望向南方。
“龙族、冥族已经乱了。”
“接下来……”
“该看如何裹挟妖族，一起进攻蛮族了。”
……
而另一边。
地火山脉。
最后一道神兵气息缓缓收敛。
方烨将新炼制的神兵封入玉匣，交给等候多时的人族神魔。
对方检查无误，留下约定好的材料，满意离去。
方烨坐在火井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终于结束了。
所有神兵订单全部完成。
他有业力辅助，能够长时间维持近乎顿悟的状态，使用最高地火温度也不会犯错，故而炼器速度远超寻常炼器师。
七日不到，便能炼成一件神兵。
可接连不断炼制这么久，精神依旧积累了不少疲倦。
方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虽然工作还有很多。”
“但还是先去看看我的业力圈养计划，养得怎么样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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