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番外 羽与鸩(完)
汉斯特脸色萎靡下来,整个人剧烈咳嗽著,委顿在地。
与此同时—
洛伦佐与丧铃,齐齐喷出一口鲜血!
两人只觉得腹中原本柔和滋润、安静温顺的「月光泉水」,在这一刻骤然如铁水般沸腾!
那不是错觉。
随著『月沸灵域』的激发,原本惰性的月光泉水彻底活化。
包裹在其中的「七绝|素材,顷刻间反应、重组,露出蛰伏多时的狰狞面容!
****
羽瑶辛苦设计的剧毒,非同小可。
洛伦佐和丧铃,心脉骤滞,全身魔力反噬、斗气涣散!
丧铃只愣了一瞬,身上便挨了一击。
这一次,又是梅乌尔这个王八蛋砍的!
丧铃毫不犹豫甩出压箱底的爆发技能,刷的一下,整个人化作一抹近乎虚无的残影,直奔窗外而去。
梅乌尔和夏里科在听到汉斯特弹奏时,就早有准备。
此刻同时爆发,全力追击!
至于扎普莱—
虽然他读不到丧铃的心念,可梅乌尔和夏里科的意图,他还是能感知的。
因此,他的追击动作,甚至比两人还提前半分。
卡在最前排,紧紧黏住了丧铃。
只要坚持过敌人这波速度爆发,他们未必不能把她留下!
丧铃从窗户窜出宴会厅。
她体内毒素疯狂跃动,与解毒法则展开激烈对抗,全身血肉都在发烫。
这么一会,她也终于将事情彻底想明白了。
自己—就特么是一头蠢猪!
什么狗屁智慧!
这帮该死的泰亚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
每一分每一秒,全是演!
丧铃猛地回头一瞪,看向身后像牛皮糖一样死追不放的三人。
首先,砍了她两剑的梅乌尔。
丧铃回忆方才汉斯特激活月光泉水时的特性,奥能领域张开,将梅乌尔罩了进去。
『奥能·模拟!』
凭借天命级的能量理解,她得以短暂重现出,一部分『月沸灵域』的性质!
梅乌尔只觉腹中猛地一绞,当场喷血,从半空中栽落下去!
然后,便是追得最紧的扎普莱!
丧铃手腕一甩,一柄短刀激射而出,直奔对方面门!
「便宜你了!」
她在心中狠狠骂道。
****
扎普莱抬剑横挡那柄飞刀。
可就在刀锋相触的瞬间,他身上先前被丧铃附著的诡异力量,骤然收紧、凝固!
『奥术印记·锁链!』
扎普莱动作一滞,身形失衡,重重摔在皇宫石板铺就的地面上,哗啦出一道沟壑。
他赶紧起身,挣碎掉身上的能量锁链。
是奥刃舞者!
以刀刃与魔力,编织死亡的战职。
其核心技能『奥术印记』,在敌人身上叠加能量印痕,待时机成熟引爆。
扎普莱的『心读』,将这些信息反馈。
他背脊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丧铃原本的计划,是在扎普莱身上叠够印记之后,发动『奥术印记·爆裂』,再捅上几刀狠的,一口气将他送走。
这个对手,从一开始打算的,就是杀了他!
而且真照对方设计的那样打下去,他是死定的!
扎普莱抬头望向夜空。
丧铃的身影渐渐消失。
夏里科只慢了一个起落,就来到了他身边。
「追不上了。」扎普莱恨恨道,「这个叫玲娜的女人,实在太强了。」
「毒得死她吗?」夏里科问道。
「难。」扎普莱沉声道,「「七绝」虽然很强,但玲娜能模拟出月咏者的领域,这说明她在能量操控上的理解,远远超越我们的认知!」
「那就希望这一次—」夏里科缓缓吐出一口气,「就算弄不死她,也能脱掉一层皮」」
C
玲娜这样强大得离谱的敌人,是真的再也不想遇到第二次了。
扎普莱心中也不禁腹诽洛伦佐。
如果这位凉薄的帝王,刚才肯让众护卫出个手,在今天如此优势的主场,只要死上几个人,绝对能将玲娜换掉!
****
在梅乌尔栽倒的地方,克洛伊与斯黛西早已双双扑了上去,展开急救。
等夏里科返回时,斯黛西已经完成了洗胃与催吐,额上尽是细密汗珠。
「好消息是,玲娜模拟出来的『月沸灵域』效果,远不如正版。」克洛伊一边施法稳定梅乌尔的状态,一边快速道。
「那坏消息呢?」夏里科心头一沉。
「坏消息是——」斯黛西抬起头,脸色并不好看,「梅乌尔还是中毒了。」
「我把它勉强压制下来了。」
「但以后绝对不能,再被触发第二次!」
听到这里,夏里科反倒长长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从那种紧绷的状态中,缓了下来。
「救回来就好————」夏里科低声喃喃,「我还以为梅乌尔他————」
旁边的扎普莱闻言,也同样松了口气。
他是真挺喜欢梅乌尔这个年轻人的。
「对了。」夏里科忽然抬头,看向扎普莱,「谢谢你。」
他并没有点明谢的是什么。
可两人都心知肚明。
扎普莱的『心读』领域,他先前掐住夏里科脖子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大概轮廓。
克洛伊这样精神力强大的,能做到掩饰心绪。
可夏里科,却绝无本事在扎普莱面前藏匿思想、不露半点马脚。
也就是说—
从那个时候开始,处刑人扎普莱,就已经知道了今晚事情的真相!
「我只忠于帝国一」
扎普莱沉默了一下,苦笑著开口。
「原本应该是这样。」
他抬起手,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痕。
「这是我在绝望平原上受的伤。」
「类似这样的,我身上还有十四处,全都是在一场场惨烈战斗中留下的。」
「我侥幸活下来了。」
「可我的两个儿子,全都战死在了绝望平原上。」
夜风吹过,雨不知何时停了。
「我厌恶丑陋野心掀起的战争,也厌恶丑陋本身————」扎普莱低声道,「所以当时我犹豫了。」
「最后,选择了坐视。」
他说完这些,自己却又忽然反应了过来,眼神微微一变。
「等等。」
「我这个反应————该不会也是你们计划中的一部分吧?」
「是。」夏里科坦然承认。
扎普莱的『心读』领域,是整个计划中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一环。
好在,他们这些策划者,足够了解这位处刑人的过往。
知道这位面容冷硬的圣阶,骨子里是怎样的人。
「后生可畏啊。」扎普莱叹了一声,目光扫过面前这些年轻人,「未来最朝阳的精英们。」
****
隔著破碎的窗户,宴会大厅中央仍旧是一片混乱。
宫廷御医们正围著洛伦佐陛下,八仙过海般施展著各种手段。
能想到的方法,他们已经用尽了。
甚至,他们抽干了一名仆从的血,为洛伦佐换过全身血液。
当然,无济于事。
洛伦佐根本没有心跳和呼吸。
宫廷御医团满头大汗,却一刻也不敢停。
期间,有人悄悄朝这边瞥了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敢明说的祈盼。
再继续下去,陛下的尸体都要开始僵硬了!
「这是在等著我们过去喊停呢。」
扎普莱道。
「您,准备好了吗?」
夏里科闭上眼,在心中重新梳理了一遍说辞脉络。
投毒杀害先皇洛伦佐的,是那名叫做玲娜的神秘强者。
虽然,最开始的计划是要栽赃给塞缪斯的。
不过区别不大。
总之,尽管夏里科一行竭尽全力,向白鹇大师求来了『七彩圣琼』。
但洛伦佐毒已入膏盲,最终遗憾地无力回天。
他们奋力战斗,未能截下凶手。
今夜发生的这一切,是惨痛的国难。
星辰帝国,必将为此复仇!
夏里科深吸一口气,推开宴会厅已经失去意义的大门,踏步走入。
尾声皇室的公告中,夜宴一事,被定义为一场来自极端恐怖组织的突袭。
先皇洛伦佐,英勇殉国!
在夏里科的主持下,帝国为洛伦佐,举行了盛大的国葬。
随后,原皇太子在满朝文武复仇呼声之中,正式继位登基,成为星辰帝国的新皇。
夏里科借著「国丧期间,一切从简」的理由,砍掉了一半的加冕仪式流程。
可即便如此,剩下那一半,依旧冗长。
梅乌尔持剑守在夏里科身边,等待他完成宣誓。
趁著下一环节到来前的间隙,他递过去一个水袋。
夏里科仰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你不用一直跟著的。」他对梅乌尔道,「你身上还挂著一个炸弹」,多休息下。
「」
「正因为挂著炸弹,才该多活动。」梅乌尔咧嘴一笑,「正所谓,生前何必久睡。」
「死后,也未必长眠啊。」夏里科笑道。
他环视一圈,果然没看到珍妮特的身影,心底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可怜的妹妹,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厥失禁,颜面尽失。
自那之后,便一直闭门不出。
显然,是留下了极重的心理阴影。
夏里科在糕点里给她下的,只有「无相鸩」。
她会因为暮樟毒素晕厥,作为引爆整场宴会群体性恐慌的一枚火种。
换句话说,珍妮特确实是被他利用了。
但后果本不该这么严重。
谁能想到,现场食物里混入了狮鹫蛋,偏偏珍妮特还吃了不少呢?
只能以后多补偿她一些了。
夏里科想著,将手里的水袋递给克洛伊。
后者接过喝了一口。
两人牵起手,一同走上高台,接受帝国元老与观礼嘉宾的祝福。
「抱歉。」夏里科低声道,「婚礼都还没有,就先让你干皇后的活了。
克洛伊摇了摇头,脸上挂著营业式的微笑,应付著仪式。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是另一个话题。
「洛伦佐————明明做了那么多错事。」
「一点都不能追责吗?」
夏里科紧了紧克洛伊的手。
「这就是政治。」他低声道,「你心中是知晓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或者说,它一直就是灰暗的。
不过是因为有那么一群人,会守著自己的本心与底线,才使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看起来,有那么一丝光明,与值得留恋的美好罢了。
「那羽瑶女王呢?」
克洛伊眼中忽然泛起一点水光。
「洛伦佐死后,可以荣光满身,在盛大的葬礼中躺进皇陵。」
「可羽瑶女王的遗体————为什么连故土都不能回去?」
她的声音微微哽住,尾音里已压不住那丝颤意。
那个夜晚,他们救下了羽瑶女王,也斩杀了来不及逃走的药剂师塞缪斯。
但是羽瑶早在半年前洛伦佐发起的那次袭杀中,已经受到致命重创。
支撑她拖著那具残破身躯活下来的,只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她早已近乎灯枯油尽。
塞缪斯对她使用了「灰烬燃剂」,强行把她拖到了终局。
最终,她在产下卵之后,与世长辞。
而阻止羽瑶遗体归还故土的人—
是夏里科。
「羽族女王病逝在星辰帝国,这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97
夏里科低声解释。
这件事,对星辰帝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反而是夹缝中的羽族,承受不起任何一丝多余的联想和传闻。
「这个,也是政治?」克洛伊低声道。
「是。」
又有一位年迈的元老走上前来。
克洛伊重新调整表情,免得让自己的敷衍和分心太过明显。
「也许,你是对的,夏里科。」她缓缓道。
「可我就是————想做点随性的事情。」
克洛伊在心中道。
****
三个月后。
绝望平原附近,一处隐秘的所在。
一座由白骨组成的高塔,静静矗立于林间。
塔的最高层房间,一只骨龙正懒洋洋地躺著翻看论文。
细长的骨爪摩挲著纸页,时不时还拿起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
甚是专注。
加里奥来到门外。
虽然他明知,对方早已感知到自己的到来,却还是象征性地抬手敲了敲门板。
骨龙没有抬头,魂火聚焦的方向都没变动。
「请进。」紫堇淡淡开口。
「栗鸮学者。」
暗系大魔导师加里奥走进门来,搓了搓手。
「有事快说,没事就滚。」紫堇语气不耐。
加里奥赶紧把一沓纸递了过去。
「是大型传送术,稳定矩阵这一块。」他快速解释,「我已经做了好几个版本,但相位波动还是太大,达不到传送所需的标准。」
紫堇接过稿纸,骨爪翻动得飞快,几乎一目十行。
「咦,核心通路的问题你居然解决了?」
她语气里透出一点意外。
「唔,这个方法看上去很巧妙————可惜,我读不太懂。」
「空间方面,本来就比较复杂。」加里奥干笑了一声。
若是放在从前,他的回答多半会是—请容我来给你详细讲解。
奈何,只要涉及到空间折叠方面的问题,这位栗鸮学者的脑子,就如同最滑溜的冰面一样平坦。
什么都留不住。
紫堇继续翻,发现后面还附带著一份相当详细的法阵搭建计划。
「你材料都收齐了?」她这回是真的诧异了。
「是的。」
「我说黑乌鸦,是哪个冤大头,肯让你这么霍霍啊?」
紫堇终于来了点兴趣,骨爪微抬,摆出一副准备听八卦的架势。
「就是————我突然捡到了一大笔钱。」
加里奥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把「万象棱晶」卖掉了。
对学者这个群体来说,缺钱可以想办法。
可把世界上独一份研究对象给卖了——
那是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见加里奥不愿说,紫堇也懒得追问。
她抬了抬骨爪,示意这人可以滚了。
可加里奥却没动。
稳定矩阵这件事,他不继续求,还真不行。
他硬著头皮继续道:「栗鸮学者,现在最难的部分都已经解决了。」
「剩下的问题真的不多。」
「只要稳定矩阵环节完成,位面内的大规模传送,就真的近在眼前了!」
「等它做成了,你不就顺理成章能评上称号学者了吗?」紫堇道,「到时候你的升格论文,能让我挂个通讯作者?」
「栗鸮学者说笑了。」加里奥讪讪道。
「不让署名啊?」紫堇轻嗤一声。
「那你凭什么让我帮你干活?」
「我不敢啊。」加里奥很光棍地承认,「万一被你那些亲友知道,你被困在这里,我铁定会被掀了!」
「你也知道啊。」
事实上,他们两人现在,处于互相钳制状态。
加里奥固然掌握了『白骨印记』。
可紫堇也从根本上锁死了反向权限。
这使得他无法操控紫堇。
可反过来,紫堇自己也摆脱不了这座白骨高塔的束缚。
场面这样,僵持许久了。
谁都没讨得好处。
「不如你干脆放了我?」紫堇忽然道,「反正你也拿不到控制权,还免得天天像这样防备我反噬。」
「你会放过我?」加里奥苦笑,「颠茄,这种事,你就别昧著良心骗人了。」
紫堇沉默了一会儿。
「虽然最初设计陷害我的,是你老师拉塞尔。」
「但你帮忙布阵,是事实。」
「之后你又趁机暗算我—更是事实!」
****
这件事说来略有些复杂。
两年前,紫堇在绝望平原,与那里的思念体达成契约,通过亡灵天灾,召唤出了白骨堡垒。
这一过程中,她遭到亡灵圣魔导拉塞尔处心积虑的暗算,骨龙之躯上被刻下了『白骨印记』。
但拉塞尔不知道的是—
骨龙根本不是紫堇的生命核心。
真正的核心艾丽莎形态,在来绝望平原之前,被她留在羽族那里封存。
拉塞尔构想的『白骨印记』,从一开始就在原理层面出了问题。
它无法控制紫堇的灵魂。
除非是紫堇主动融合。
「你心里清楚。」紫堇继续道,「如果你在杀掉拉塞尔之后,遵守承诺还我自由,这件事早结束了。」
「我也一定会给你足够的回报,作为感谢。」
「我信。」加里奥怅然道,「可人这种东西,永远是贪婪的。」
「在我们联手杀掉拉塞尔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是——只要我控制了你,就等于掌握了一条骨龙,以及一个能被驱策的顶级学者————」
加里奥说著,陷入了无尽的懊恼。
现下这个局面,他敢退出『白骨印记』,紫堇就敢当场反杀!
然后把他做成骷髅!
之后,两人都安静了很久。
高塔顶层,只余翻页声与骨爪轻轻摩擦的细响。
加里奥忽然从怀里掏出另一份论文。
「这是你朋友克洛伊最新发表的。」
「据说她有可能因为这一篇,升格为称号学者。」
紫堇接过一看。
论文标题写著:
《论螯合作用在毒素防治中的应用》
第一作者,克洛伊。
第二作者,辛米莱。
第三作者,白鹇。
第四作者,斯黛西。
看到这个署名顺序,紫堇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
克洛伊竟然排在三位专业医者的前头。
而且这阵容,也很有意思。
她翻开正文,认真阅读。
论文中详实地列举了常见食物中,会出现的各种毒素,以及与之对应的螯合剂。
这些螯合剂可以与血液中的有毒离子结合,从而解除毒性,将其排出体外。
论文中不仅写明了多种螯合剂的制备方法与具体效果,还进一步指出,某些制备复杂、难以大规模获得的整合剂,也可以在特定食物或草药中,找到具备一定替代性的低成本来源。
紫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克洛伊不是考古学者吗?
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疯?!
这篇论文的含金量,高得惊人。
它不仅第一次把「螯合解毒」系统化地建立起来,甚至还提出了一套适合全阶层生灵推广的,低成本解毒路径。
「只要这份研究能被同行成功复现、证真一」」
紫堇语气里透出了真切的欣喜。
「那克洛伊要是评不上称号学者,才真是说不过去了!」
她放下论文,又看了眼加里奥带来的传送法阵规划稿件。
「行吧,先放这儿。」
紫堇心情好了不少,骨爪一挥,开始赶人。
「等我有空了,帮你算算。」
****
同一时间。
星辰帝国,首都,璀璨之城。
太子宫邸。
因为夏里科继位登基的缘故,他与克洛伊早已搬进皇宫。
这里,其实已经空置了数月。
这段时间以来,夏里科忙得脚不沾地。
昨天,他启程前往北方海湾,筹建大型海港的相关事宜。
在这个太阳尚未升起的早晨,克洛伊甩开了所有随从,独自回到了这里。
她举著烛台走进去,屋子里陈设未变,一如往日的熟悉。
近二十年共同度过的时光,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撞进了她眼底。
克洛伊没有去管自己的眼泪。
反正擦了,也还是会流出来。
她将烛台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随后,她摊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
术式构建,柔和的魔力光辉凝聚在笔尖之上。
『学院术式·绘声!』
克洛伊低下头,开始在纸上书写。
SS
我走了,勿念。
羽族如今,风雨飘摇。
我必须回去,尽我所能去帮助我的族人、亲友。
抱歉。
我还会做另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情。
同样抱歉。
总之,我走之后,对外便让我病故,「死掉」吧。
如你所说,这就是政治,是最好的方案。
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一切都安排妥帖的。
一如往昔。
再见。
SS
简短的信件写完后,克洛伊驱散了笔尖上的符文,将信纸叠起,留在了书桌上。
她在书写时,同时在文字中藏下了音纹。
那里叙述了另外一些内容。
只是—
夏里科可能永远不会读到。
克洛伊起身,提起旁边一个小木箱,将之打开。
里面垫著柔软绒布,安放著一枚白色的蛋。
同时还有一个小罐,盛放的是羽瑶女王的骨灰。
死亡与新生,都在这个小箱中。
克洛伊的思绪,闪回到三个月前。
弥留之际的羽瑶,将手轻轻按在这枚蛋上。
「我给他取名,叫乌翎。」
「就算这个世界是黑暗的,也还是要飞翔。」
「乌翎一定会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他也许会成为羽族的王,也许不会————但都没关系。只要他能好好长大,我就心满意足。」
那天,羽瑶其实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全是琐碎。
想像她这个孩子,是否能有朝一日,和族人一起,在长满青草的土地上奔跑。
会不会在温热而明亮的阳光下,飞翔。
她憧憬著,气息越来越弱。
「永远不要告诉乌翎,这里发生的事情。」
这是羽瑶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克洛伊抹干净眼泪,吹灭蜡烛,将蛋细心地裹好,合上木箱,提起。
她围好围巾,推门走了出去。
冬季清晨,街道上冷冷清清。
在一处街角,上百名羽族等在那里。
旁边是一支整装待发的车队。
这段时间里,克洛伊通过多方渠道,联络、召集起了一批成长于各族中、接受多方面教育的羽族。
在她的号召下,这些人都愿意同她一起,返回北冰岛。
见面后,众人互相问好。
克洛伊看著这一张张面孔,深深弯下腰去。
「谢谢大家。」
她把装著乌翎的木箱,以及一点并不多的行李,交给了车队,示意他们先行离开,前往港口。
「我还有点事要办。」
「完成之后,我会追上你们。」
克洛伊交代道。
车队很快启程,渐渐远去。
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克洛伊身侧。
「这么早找我来干嘛?」
纽曼缩在厚厚的冬装里,脸上带著没睡醒的怨气。
在这种天还没亮透的冷清早晨,按正常情况,他还要再睡上三个小时才会起床。
一只猫头鹰飞落到克洛伊肩头,这便是吵醒纽曼睡觉的元凶。
「「幽邃魂茧」的事情,怎么样了?」克洛伊询问道。
「一切顺利!」提到这个,纽曼顿时又精神了起来,脸上甚至浮出一点得意,「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不过我有点舍不得卖—你现在很缺钱吗?」
「报酬我不要了。」克洛伊答得干脆利落,「你帮我完成一项工程,我们就两清。」
纽曼顿时眼睛一亮。
这感情好!
「什么工程?」他赶忙询问。
「星辰帝国皇陵。」克洛伊平静道,「洛伦佐的墓区。」
纽曼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接话:「那地方修的年头不长啊,不需要修整————而且皇陵的活,也轮不到我这种第三方承包商插手的吧?」
「事情很简单。」克洛伊语气平静,「炸药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负责带著你和炸药进去。」
「你负责找到主体结构,布设炸药并引爆。」
纽曼前一秒还在点头,下一秒,整个人就彻底僵住了。
等他的脑细胞,终于把刚刚听到的话理解明白之后,这个可怜的半身人吓得蹦了起来。
「你你你—
—「」
他指著克洛伊,哆嗦了半天,硬是没能把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
克洛伊却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直接一把将半身人拎了起来,举到齐肩的高度。
「这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她毫不客气地威胁道。
「你要是配合我,事后我留自己的名字,不会有人找你麻烦。」
「可你要是不肯干一」
「我就找别人干,事后留你的名字!」
纽曼闻言,气得脸都绿了。
「————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认识你们这群家伙!」
「走了。」
克洛伊拎著半身人,朝街边等著的一辆马车走去。
「这种事—你就非拉找上我吗?!」纽曼一边挣扎,一边崩溃道。
「紫堇离开辉煌圣城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克洛伊讲述,如同在援引一篇学术论文。
「她说自己非常后悔,专业的事情,应该找专业的人来干。」
「否则,就不会没炸塌圣兰大教堂了。」
纽曼听到这里,差点直接一口气没上来。
「圣兰大教堂,那叫没炸塌的问题吗?!」
「那么大一栋建筑,主体加上两侧附属建筑,最后就剩下一根柱子还立著!」
「紫堇居然还有脸嫌弃?!」
他气得手舞足蹈。
「她的这一炸,私底下已经被写进了爆破学教材,列为经典成功案例!
「差一根柱子,就是未尽全功。」克洛伊道,「学者,应该追求严格。」
「————根本就没有在炸建筑这件事上,追求严格的学者!!」
纽曼悲愤地抗议。
两人登上马车,离开。
冬季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下。
(《羽与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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